那天我在老小区的墙角看见一面破镜子，半边被雨水泡得发黑，玻璃裂成蛛网状，像被什么人用力掰过。我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边缘，突然觉得心口一紧——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镜子里的我，好像有点陌生。我小时候家里的镜子可不少，客厅、厨房、甚至厕所都有一面。那时候我总爱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穿着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样子，然后对着自己笑，笑得像阳光洒进窗台。妈妈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可现在，我连自己小时候笑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笑过，还是只是在记忆里反复回放某个画面，像老电影里模糊的胶片。我们是不是都这样？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现，自己早已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是记不住名字，不是记不住父母的面孔，而是记不住自己曾经真实地活过的样子。

小时候，我最喜欢在院子里追蜻蜓，夏风从树叶间穿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可现在，连蜻蜓的模样都快忘了。我记得追过，却记不清那是哪一天，哪条巷子，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这让我想起一位朋友，她最近在整理旧物，翻出一本小学课本，翻开时，上面赫然写着“我叫林小雨”。她愣住了，自言自语：“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叫这个名字了？”

她小时候确实叫林小雨，是奶奶起的名字。后来她改了名字，再后来就没人提起过那个名字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有过这个名字，还是只在梦里见过。我们是否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失去了真实的自我？就像一面镜子，被时间、环境和不断更换的标签一点点撕裂。我们习惯用职业、身份、学历来定义自己——"我是医生"、"我是程序员"、"我是妈妈"。可这些标签就像穿在身上的衣服，一脱就没了，留下的只有空壳。

更让人吃惊的是，我发现有人连自己都记不住了。我看见一位老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直盯着手机看，眼神却空洞无物。于是，我问起他："您在看什么？"老人回答："我在看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我又问："您儿子小时候长什么样？"

他摇头说："我好像没见过。"我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记忆错乱，而是种集体性的失忆——我们忘了彼此，也忘了自己是谁。那面镜子其实照的是我们内心深处的裂痕。我们总以为自己在进步、在成长，却忘了真正的成长是记住自己是谁，而不是不断更换那个"我"。后来我把镜子带回家，放在书桌前。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站在它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我会突然笑出来，因为镜子里的我，眼神里有我小时候的影子——那个会追蜻蜓、会为了一朵花傻站半天、会为一句“你真好看”感动得好长时间好长时间的我。也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面镜子，不是为了看清外貌，而是为了确认：我，还存在吗？我们不是在失去记忆，我们是在失去“自我”的温度。而那面碎裂的镜子，正是我们集体失忆的见证——它提醒我们，别让生活变成一张张空白的标签，别让每一天都只为了“成为谁”而活。

有时候，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变成了什么，而是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