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梅雨季格外漫长,连绵的雨幕把梅次镇的青石板路泡得发亮。我蹲在镇委会的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当滴进陶罐,溅起细碎的水花。王跃文的皮鞋在泥水里陷了半截,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朝老槐树方向走去。"老张头,你家那口子又在骂人?"他冲着树下喊,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攥着半截竹竿,正对着穿蓝布衫的妇人比划。妇人脖子上的银锁链在雨中泛着冷光,突然扑过来揪住王跃文的衣领:"王干部,你要是再不管,我就去县里告状!" 王跃文被拽得踉跄两步,裤腿上的泥点子蹭得更脏了。他扶着树干喘了口气,这才看清妇人身后站着的几个村民,手里举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发黑的鱼苗。"这不是老张头家的鱼塘吗?"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水面,泥巴都沾上了?水质达标?这么快?妇人还没说完,指着远处的化工厂就说:"你们那里的排水管,早把鱼塘当成了下水道!"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王跃文抬头望去,只见两辆警车碾过泥泞的田埂,车顶的警灯在雨幕中划出猩红的弧线。王干部,这可真是你管的那片区域啊!
"穿制服的民警从车上跳下来,雨水顺着帽檐淌成帘子。王跃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想起三天前的清晨。那时他刚从县里开会回来,看见老张头蹲在鱼塘边,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检测报告。"王干部,这水里有死鱼。"老张头的烟嗓里冒着青烟,"你上次说要建生态养殖基地,可现在..."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打断。
王跃文记得那天晚上,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县环保局领导的怒斥:"王跃文,你这个片区的水质监测数据有问题!"他在镇委会办公室里翻着检测报告,窗外的月光把文件照得发白。他盯着报告上那串数字,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张头带着鱼苗来镇里,说要搞生态养殖。"王干部,这鱼苗是引进的特种品种,得好好养。"老张头的皱纹里嵌着泥土,"要是养好了,咱们村能脱贫。"
鱼苗静静地躺在泥水里,像一串发黑的珍珠。王跃文正手抚着抽屉里的环保局文件,忽然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老张头抱着一摞资料冲了进来,脸上还沾着泥浆:"王干部,厂子里的人来要人了!"
"他们说要来检查排水管道。"老张头带着哭腔说,"可这水...水里有死鱼。"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王跃文这才发现,远处的化工厂烟囱正在冒黑烟,像一根倒插的烟囱。雨越下越大,王跃文站在屋檐下,看着老张头和几个村民在雨中张望。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镇里时,老张头送他一坛自酿的米酒。"王干部,这酒是用井水酿的,喝了能壮胆。"老张头的笑纹里带着酒窝,"你要是遇到难事,就喝这坛子。
酒坛早已空了,王跃文却觉得喉咙发紧。他转身朝化工厂方向走去,雨幕中隐约可见几个身影在工棚里忙碌。"厂长,我们得谈谈。"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却在心里反复回响着老张头的话:"这水里有死鱼,可我们还得活下去。"天刚亮,镇委会的公告栏贴出新的通知。
王跃文站在公告前,看着自己写的"关于加强环保监管的通知",突然想起昨夜在化工厂门口的那一幕。当时,那群工人举着铁锹,脸上写满了愤怒。厂长站在雨中,手里的文件被他紧紧攥着。"王干部,这是环保局的整改通知书。"厂长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愿意配合,但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期限。"王跃文看着通知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不禁想起了老张头的鱼塘,还有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鱼苗。
那天下午,王跃文在鱼塘边遇到了老张头。老张头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把玩。他抬头见到王跃文,笑着说:“王干部,你昨晚去厂里了?”王跃文望着水面上的涟漪,突然注意到那些死鱼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老张头,咱们得想办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环保局要求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整改,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话还没说完,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老张头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那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十年的养老钱。那天傍晚,王跃文坐在镇委会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他记得自己调出了去年的水质报告,发现几个关键指标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天空,像一锅沸腾的水。他突然想起老张头说过的话:"这水里有死鱼,可我们还得活下去。" 夜色渐深,王跃文站在镇委会的楼顶,看着远处的化工厂灯火通明。他记得自己握着手机,等待环保局的回复。而此刻,老张头正在鱼塘边,用竹竿拨弄着水面,那些死鱼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