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撞击玻璃的声音很脆,像冰块掉进威士忌里,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凉意。那块怀表就躺在我的工作台上,表盖已经锈成了一片暗红色,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旧伤疤。我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表盘上的数字“815”被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说起来有意思,我修了这么多年表,还是头一回见到刻着这种奇怪数字的怀表。通常大家刻的都是名字、日期,或者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符号,像“永不分离”或者“去他妈的生活”。

但这“815”是什么意思?是价格?还是某种密码?我轻轻摸了摸表壳,冰凉粗糙,上面还沾着一点泥土。“咔哒”一声,我轻轻合上表盖,随便放到了一堆拆开的零件旁边。
窗外的蝉鸣声让人心烦意乱,仿佛在诉说着夏日的烦躁。七月中旬,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高温炙烤后的焦灼气息,以及暴雨前特有的闷热。那天下午,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了店里,进门时,门铃响得特别刺耳。他身材高大,背部微微驼着,手中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旧报纸,显得有些疲惫和颓废。
他走到柜台前,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掏出那块生锈的怀表,轻轻推到我面前。“修好它。”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如果修不好,就把它砸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颓废劲儿,像是那种在深夜里独自喝醉的人。
“多少钱?”我随口一问。“815。”他回答道。“什么?”我有些疑惑地重复。
他抬起头,露出了双目通红的眼睛,说:"修好它,815块。"或者,你把它砸了,这表归你。我笑了笑,接过那块怀表。其实,815块,对于一块破烂的怀表来说,高得离谱。但我没拒绝,因为修表的过程让我有掌控时间的快感。
"好,我接下了。"我把那块表收进了抽屉,"三天后来拿。"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门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几片枯叶拍打着玻璃门。那两天,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块表上。
这块表的机芯结构很复杂,但我最在意的并不是它哪里坏了,而是那个"815"。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表盖,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清理齿轮上的油泥。每清理一个齿轮,我就在心里默数一个数字,从1数到815。天空中飘起了雨,傍晚时分,我终于修好了那块表。
它又开始动了,声音有些沉闷,这说明它还活着。我把它擦得发亮,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地方。"815号顾客。"我朝店里的伙计喊了一声。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准时现身。
他看起来确实有点瘦了,眼窝都陷进去了,脸上还有胡茬。修好了?他问,但我没看见他,只是盯着那块表。修好了,我把表递给他,815块钱呢。
他接过表,手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又拿起怀表紧紧攥着,仿佛抓住最后的希望。"谢谢。"他道完谢,转身就要离开。我正准备关门,他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有没有去过老城区的'大剧院'?"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去过,那里早就拆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绝望。"哦,拆了啊……"他苦笑着,"拆了好,拆了好。"说完转身走进雨幕里。
我正发着愣,就看见他扭过身,背影挺拔得像棵松树。说起来,这块表修好了,可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那个男人,那个“815”,还有那个大剧院,就像是绕在我心里的一团乱麻。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也经常去老城区的大剧院。那时候那里还在放露天电影,门口卖爆米花的那位大爷,总是笑眯眯的。
大剧院后来被拆了,建起了一栋高楼大厦,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种好奇的感觉,就像被挠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探究。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我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老城区,那里的路很难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
我把车停在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油烟味。我沿着记忆中的路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影子。但我失望了,这里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高大的围墙挡住了视线,门口挂着“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围墙后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我小心翼翼地绕到围墙后面,透过墙缝往里看。那里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曾经辉煌的舞台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柱子。
在舞台中央坐着一位老太太,她穿着一件老式旗袍,头发花白,手里捧着保温杯,望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哼着小调。那歌声有些走调,听起来不太顺耳,但很认真。我屏住呼吸,悄悄走近。走近后,我才看清她的脸。
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姨?"老太太吃痛地把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身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谁啊?”她声音沙哑地问。我停下脚步,顺便指了指远处的废墟,轻声说:“这地方以前是大剧院吧?”老太太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那笑容中似乎蕴含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就像苦杏仁的味道。
“是啊,以前这里是大剧院。”她轻声说道,“后来剧院拆了,就剩下这点破烂了。”我问:“您经常来吗?”她答道:“是的,我经常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说道:“今天是815,我得来。”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815?”老太太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那是我们首演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答应会来看我的。”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像是透过这片废墟,看到了好长时间好长时间以前的一个场景。“那时候我还年轻,他在剧团里拉二胡。他说,8月15号,他的戏演完,就回来娶我。他说,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哽咽着说:‘现在的科技真是厉害得很。那天晚上,台风来了,雨下得特别大,我等了一整夜,也没等到他。后来我去剧团找,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结果牺牲了。’ 我听得心里一紧。”
这故事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我忍不住问:“那后来呢?”对方回答:“后来,剧院没了,我也老了。”
老太太指着自己的胸口,轻声说:“这块表是他留给我的。那天晚上,他把它塞给我,嘱咐我如果有什么不测,就把它交给一个修表匠,让他修好,并告诉他‘815’的含义。”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那块怀表,我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紧。怀表已经生锈,表盖上刻着“815”三个字。
“就是这只表。”老太太说,“找了它很多年,终于找到了。” 我抬头看了看老太太,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记忆的闸门就这样被打开了。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那天下午,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我想起了他离开时说的话:“你……有没有去过老城区的‘大剧院’?” 我想起了他说“拆了好,拆了好”时的语气。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他修好了这块表,就是想回到这里,回到她身边。
他其实有些不敢面对她,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也不配在她面前晃悠。最后,他选择了比较怂的办法,把表修好后就消失了。而我呢,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修表匠,就这样默默帮她完成了这件事。我深吸一口气,把怀表递给她,815,是8月15号没错。
” 老太太接过怀表,手抖得厉害。她把怀表贴在脸上,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表盘上。“是啊,8月15号。”她喃喃自语,“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 她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笑了。
她的笑容里,苦涩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她轻声说道:“谢谢你,小伙子。是你让他回来的。”我鼻子一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转过身去,我尽量不让她看到眼中的泪光。
“那……我走了。”我说。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走。”我走出废墟,重新踏上归途。
带着凉意的晚风拂过脸庞,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张零钱。我拿出一张,走到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威士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我打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有一团火在喉咙里燃烧。
那个男人的影子突然浮现。他坐在我的工作台前,仔细擦拭着那块表。修好表后他的心情,是期待还是恐惧?815对别人而言可能只是个日期或数字,对他们来说却是漫长黑夜与珍贵承诺的交织。
我看着手里的酒瓶,突然觉得,这块表修得真好。它不仅修好了齿轮,也修好了那个男人未了的心愿。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照亮了整个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像是无数颗星星在坠落。我喝干了现在科技真厉害一口酒,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里。
一下,这声音也太像了,和那天那个男人扔表的声音也太像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车方向走去。我知道,等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切又会重新开始。这块表还会继续走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而那个关于815的故事,也会随着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8月15号的月亮,是不是真的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