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山里的雨下得特别久。从五月一直下到七月,山道被泥浆堵住,连村头的石桥都塌了一角。村里人说,这是“老天爷发脾气”,可谁也没想到,这脾气,竟会引出一场让人一辈子都记不住的奇事。那年我十七岁,是村子里最调皮的少年。父亲是木匠,母亲早逝,家里靠着几间破瓦房和几块木头活命。

黄昏时分,我常常喜欢爬上山,漫步在那些被风轻拂而弯折的野草间,望着那片据说充满神秘气息的荒坡,很少有人敢靠近,据说那里有邪气。但我偏偏好奇心重,总想探个究竟。有一天,我蹲在坡顶的石缝里,翻弄着从旧庙捡来的破陶罐,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风穿过枯枝,又像是有人在轻咳。我抬头一看,荒草间竟突然绽放出一朵蓝色的花,花瓣薄如纸,中央泛着微光,宛如夜空中的星子落入了地面。那一刻,我愣住了,手一抖,陶罐掉落,摔成了碎片。
那朵花一动不动,静静伫立着,仿佛在等我。我走近几步,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花瓣,一股寒意从指尖直窜心口。我猛地缩回手,却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从心里冒出来的:"你终于来了。"我吓得后退几步,脚下一滑,跌坐在泥里。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蓝莲花开在荒坡上,不是为了美,是为等一个人。"
我愣住了,心跳加速。我问道:“你是谁?” “我是上一任守花人,”那声音轻声回答,“我守了七十年,就是在等你。” 我轻笑,却半信半疑。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看那朵花,它依然绽放,蓝得宛如被月光洗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仿佛在呼吸。
“你为什么等我?”我问。
她说:“因为你小时候,曾偷偷把一朵蓝花种在母亲的坟前。”
“你记得吗?”我说,“你那时才八岁,说要让花开在春天,哪怕春天不回来。”
” 我一下子怔住了。母亲走的那年,我八岁,确实在坟前埋过一朵花——是村后老槐树下捡来的,蓝的,我忘了名字,只记得它开得特别早,像在哭。我低头看着那朵花,它忽然轻轻晃了晃,花瓣间浮出一行小字,像用露水写成的: “你若回来,花就开;你若忘记,花就死。”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这蓝莲花,不是自然生长的,是“记忆”长出来的。
它只在有人记得某段往事时才开,只在有人愿意面对过去时才活。从那天起,我每天黄昏都去荒坡。有时带干粮,有时只带一把旧木勺。我坐在石头上,看花,听风,也听自己心里的声音。我觉得个月,村里来了个医生,说是山里有“灵草”,能治疑难杂症。
他跋山涉水,寻找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却一直未能找到。直到某一天,他在山坡上遇见了我,我正手捧一朵蓝色的莲花,告诉他:“这花,我见过,它叫‘忆莲’,据说能唤醒沉睡的记忆。”我微笑着解释道:“其实,它不叫灵草,应该叫‘记忆’。”他愣住了,疑惑地问:“你见过它?”我缓缓说道:“八岁那年,母亲去世的那天,我亲手埋下了它。”
后来我忘了,可它一直记得我。” 医生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小时候,父亲病重,我逃到山里,藏在老庙里,三天没吃饭。我梦见他躺在草堆里,说‘别怕,我还在’。醒来后,我看见窗台上有一朵蓝花,像在等我。后来我才知道,那花是父亲留下的信——他写在花瓣上的。
我望着他,突然意识到这蓝莲花不是在等谁,而是在把人从遗忘里拽出来。后来我开始在村里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吓人,而是想让大伙儿明白——有些东西藏在最荒凉的地方,反而最真实。有年冬天,村里的孩子在坡上挖土,翻出个陶罐,罐里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蓝莲花,开在荒坡上,不是为了美,是为等一个人。"我站在坡边,看着孩子们兴奋地跑开,突然觉得,这花终于开得足够大了。
后来村里修了路,荒坡种上了松树,但每到春天,总有人在坡顶发现一朵蓝色的小花,开在石头缝里,像天边的云一样。我问过老木匠,他说:"这花是风带回来的,是记忆的风。"我不知道真假,但只要有人记得,它就会开。去年夏天我回山里,想再看看那朵花,却不见了,坡上只有一片新草,绿得发亮。
我坐在那里,忽然听见一个孩子在远处喊:“爷爷,你看,那朵蓝花又开了!” 我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坡边,手里捧着一朵蓝莲花,花瓣微颤,像在呼吸。我走过去,蹲下,轻声问:“你见过它吗?” 孩子点点头,说:“我奶奶说,她小时候,也见过一朵蓝花,开在荒坡上,像在等一个人。” 我笑了,忽然觉得,蓝莲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回忆,而是整个村子的呼吸。
它虽不言,却洞悉人心。我写下《蓝莲花》这本书,讲述的并非花的绽放,而是人在遗忘中找回自我的旅程。书出版的那天,我站在村口,风很大,书页随风翻动。一位老人走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蓝莲花开在荒坡上,是因为有人记得,有人愿意归来。”看到这句话,我几乎泪流满面。
我知道那不是传说也不是童话,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年我八岁埋下的花,其实种在了心上,而不是坟前。它一直等我长大,等我回头,等我愿意直面那些被藏起来的、不敢说出口的、怕被遗忘的时光。蓝莲花开在荒坡上,不是为了惊艳,而是等一个人。而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傍晚时分,我独自坐在坡顶,微风轻轻拂过,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或许那朵花还藏在每个心中有它的人记忆深处。闭上眼,风穿过草丛的声音,仿佛在轻声说:“你回来了,我开了。”睁开眼,天边的晚霞正将山脊染成红色,那景象宛如那朵蓝莲花在黄昏中绽放。我轻轻起身,走向村口,脚步轻盈,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身后,荒坡上,风一吹,草轻轻晃,仿佛有东西在动。我回头,没看见花,可我知道——它一直都在。就像记忆,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就像有些事,你忘了,它就藏在风里,等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