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建安五年,赤壁风起,天边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盖在长江之上。我坐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茶是小乔亲手泡的,茉莉花香混着江风,钻进鼻子里,像一缕温柔的叹息。她穿着一袭淡红的纱裙,裙摆随风轻轻摆动,像一朵在风中不肯落下的花。她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手里拿着一支玉箫,指尖微微颤着,仿佛在等什么人。“周郎,你又在等风?
她突然转身,声音清亮得像江水撞击岩石,既清脆又带着几分笑意。我站在桥头,江风吹来,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我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我不会说"我等你",因为周瑜从不说"等"字——他只会说"风起,我便动"。那时的周瑜,三十出头,眉目如画,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并不是会被感情束缚的人,他所追求的是天下,是那波澜壮阔的局势,是用兵之道的精妙。然而小乔,却是一个能让他停下脚步、驻足凝望的女子。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盛大的宴会上。那年,孙权邀请各位将领赴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周瑜坐在上首,气度不凡,谈吐间锋芒毕露,赢得了满堂喝彩。
小乔却坐在角落,穿着一袭红衣,手里捧着一卷《诗经》,正低头轻读。她读得极慢,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可偏偏,她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时,忽然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周瑜身上。那一眼,周瑜愣住了。他本在谈兵,讲的是如何以火攻破曹军水寨,可当小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忽然停了话。他看见她眼里的光,像春日初融的溪水,清澈、温润,又带着一丝倔强。
他清晰地记得她朗诵诗时的样子,仿佛诗中的文字在与他对话,而非简单的背诵。他向身边的人询问:“她读的是哪首诗?”对方回答说:“《诗经·周南·桃夭》。”他评价道:“她读得真是太好了。”
周瑜站在江边,轻轻抚摸着他的箫,那支箫声,却让人心动不已。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起江边常来的人。她常来江边,坐在石桥上,轻轻吹着箫。他从不走近,只是远远看着她。她吹的不是寻常的曲子,而是《广陵散》的变奏,带着几分哀愁,几分倔强,仿佛在诉说一个无人听懂的故事。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直率地问:“你吹的《广陵散》?”她抬头,笑着回应:“是啊,我母亲说,这曲子是亡国之音,是悲凉的。”他轻声说道:“可我听来,像风穿过竹林,像江水奔流,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她愣了一下,忽然问道:“你等谁?”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简单地说:“等风。”
” 她笑了,说:“风来时,我吹箫,你若在,便知风来了。” 从那以后,他们便常常在江边相会。她吹箫,他看江,看天,看云,看风。他教她兵法,她教他诗。他教她如何用兵,如何布局,如何以少胜多;她教他如何在寂静中听见人心,如何在繁华中看见孤独。
那年冬天江面结冰,寒风刺骨。小乔高烧不退,脸色苍白,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却执意要听周瑜讲兵法。"周郎,"她虚弱地开口,"你说这天下能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既懂兵法,又懂人心?"周瑜坐在床边,望着她,眼底既有心疼也有敬意。
“我懂兵,”他说,“可我更懂你。” 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春天的缕阳光。“那你懂我吗?” “懂。”他说,“你不是为情而生,你是为风而生。
你吹箫,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让风知道,有人在等它。她闭上眼,轻声说:"那风,是不是也等你?"他没回答,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年冬天,他们没有去打仗,也没有谈战略。他们只是坐在江边,看雪落,看冰裂,看风穿过芦苇,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后来,赤壁之战终于爆发了。曹操率百万大军南下,压境而来,孙权急忙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周瑜在帐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不断推演着战局。而小乔则在帐外轻轻吹起一支箫,曲调轻柔,仿佛在安抚风,又像是在安抚每个人的心。"周郎,"她轻声走进来,声音细如风声,"你若动,风便动;你若静,风便停。"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她,目光闪烁。"你说得对。"他轻声回应,"风起时我会动,但若风停了,我也不会轻举妄动。"她走到他身边,笑着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随即说道:“那我们一起等风吧。”赤壁之战,周瑜凭借火攻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名扬四海。然而战后,他并未参加庆功宴,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江边,遥望远方。
小乔来了,穿着一袭红衣,手里拿着那支玉箫。“你回来了。”他说。“我一直在。”她答。
他看着她,不料他却这样问起:“你说,我们是因风而相遇,还是因彼此而相遇?”她没有和他说的话,只是轻轻吹起箫,曲调转为《凤求凰》。那曲子,是她母亲教她的,说是一段“男女相悦,心有灵犀”的曲子。他听着,眼神渐渐柔和。微风轻拂,她的红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不肯凋零的花。
“是因为风,”她说,“可风,是因为你而动。”他愣住,随即笑了,说:“那我愿做风,吹过你的心,吹过你的梦,吹过你每一个没说出口的‘我等你’。”她低头,轻轻吻了他指尖。那一刻,江面平静下来,风也停了。天边,云开一线,阳光洒落,照在江面上,像金粉般闪烁。
赤壁之战后,人们说周瑜和小乔并肩而立,一起望着江水。他们不再谈论兵法,也不再谈论天下,只聊风、诗,以及彼此沉默的眼神。有人说周瑜一生风流,却只爱一人;也有人觉得小乔才情出众,却从未真正嫁人。但我知道,他们从未真正分开过。
他们只是在风起时,相视一笑;在风停时,彼此依偎。有一次,我路过周瑜的旧居,看见院中有一株桃树,花开得极盛,粉红如霞。树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风起时,我与你同在。”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个冬天,小乔病中说:“风来时,我吹箫,你若在,便知风来了。” 我忽然明白,他们之间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而是风起时,彼此看见;风停时,彼此相守。
后来,周瑜病逝,年仅三十六。临终前,他望着窗外的江水,轻声说:“我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战败,而是忘了她。” 小乔没有哭,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风会记得,你曾为我停步。” 她后来独自生活,依旧在江边吹箫。有人说她孤独,有人说她清冷。
我见过她吹箫时的模样,眼神温柔,嘴角微扬,仿佛在等待什么。那年春天,我路过江边,看见她坐在石桥上,风轻轻吹过,红纱裙在风中飘动,像一朵花,像一场梦。我走近问她:"你还等风吗?"她抬头笑了,说:"风来时我吹箫,你若在,便知风来了。"我望着她,突然意识到,风从未离开。
它只是藏在她的箫声里,藏在她的目光里,藏在她每一个未说出口的“我等你”里。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周瑜站在江边,看着她,眼神温柔,像风拂过水面,轻轻荡开一圈圈涟漪。风起,他们相会;风停,他们相守。他们没有婚礼,没有誓言,没有金玉满堂。他们只是在风起时,彼此看见;在风停时,彼此依偎。
而我,只是个后来的人,坐在江边,听风,听箫,听一段被时光轻轻掩埋的爱。说起来有意思,后来我问过小乔,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有嫁给周瑜。她摇摇头,说:“我从没想过要嫁。我只想过,有人能懂我吹箫时的沉默,能懂我读诗时的孤独,能懂我等风时的等待。” 我听完,忽然觉得,爱情,或许从来不是占有,而是看见。
看见一个人在风中等待,看见一个人在寂静中微笑,看见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停下脚步。就像那年冬天,风停了,小乔病了,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我愿做风,吹过你心上。” 风,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