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末夏初,汴京城的槐花落得格外早。我蹲在城西老宅的青砖墙根,看着檐角垂下的雨帘把月光搅成碎银。三更天的梆子声刚歇,忽然听见后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我心头一紧,抄起手边的竹柄灯笼,蹑脚往那处走去。月光被乌云撕成絮状,照见后院那株百年老槐的树影。

林娘子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她穿着月白绸衫,发间别着半枚银簪,手里握着个青瓷酒壶。我屏住呼吸,这才看清酒壶上刻着"林"字,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林娘子,这酒壶我认得。"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比檐角的铜铃还轻。林娘子猛地转身,月光正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宛如雪落在墨色绸缎上。
酒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三瓣,酒液顺着青砖缝渗入地底。"你来得正好。"她弯腰拾起半截瓷片,指尖沾着酒渍,"高衙内今夜要来寻我,你若能替我挡下,这壶酒便归你。"我这才想起她之前提到过高衙内。前两回她都在说些市井琐事,直到上个月,她突然攥着我的衣袖问:"你可知道,那日我为何在城南茶楼要了半碗冷粥?"
那时我还以为她是因为醉酒说胡话,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是早有打算。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我看着她发间那支银簪。簪头雕刻着并蒂莲的图案,是她父亲生前最喜爱的样式。她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这支簪子为什么能避刃吗?"手指轻轻摩挲着簪子,"当年高俅想要霸占我夫君,我就把这支簪子放在茶汤里,他以为是毒药,却不知道这支银簪可以吸收三丈内所有的兵器。"
" 我这才明白,为何她总在深夜独坐,为何总要往茶里添些冰糖。那夜我替她挡下高衙内,他举着匕首逼近时,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避刃",竟在月光下将银簪刺入掌心。血珠溅在高衙内的衣襟上,他这才惊觉这簪子竟能吸住刀刃。"你倒是比那高俅精明。"他踉跄后退,"可你又怎知我今日会来?
林娘子轻笑一声,月光恰好洒在她眼角的皱纹上:"我早知你今日必来,只等你举刀时,这簪子便能吸住你的魂魄。"她抬手,银簪在掌心泛着冷光,"你可知这簪子为何要刻并蒂莲?因为当年你父亲夺我夫君时,我便在茶汤里种下这朵花。"雨声突然变得急促,我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林娘子突然将银簪刺入掌心,血珠顺着簪身滴落,在青砖上汇成一朵红莲。
她转身要走,却回头看了我一眼:"真想找我,就去城南的老槐树下,看看那朵开得正好的并蒂莲。" 那夜的酒,我只喝了半碗。望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我忽然想起那夜她递来的半碗冷粥。粥里浮着几粒桂花,香气竟比月光还清冽。如今想来,怕是早有暗藏的玄机。
后来我常去城南老槐树下,看那朵并蒂莲开得正好。有人说那花是妖物所化,每逢月圆便泛起幽光。我却只记得林娘子那句话,她将银簪刺入掌心时,血珠里映出的,是满天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