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线断处是人心!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某种急促的鼓点。沈木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刻刀,刀尖在半截檀木上游走,木屑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沾在他满是老茧的指缝里。这间铺子名叫“听木”,开在老街的尽头,平时连只野猫都懒得光顾。沈木是个哑巴,或者说,他选择让自己成了个哑巴。他是个傀儡师,在这个连木偶都嫌沉的年代,他还在固执地玩着那套老把戏。

提线断处是人心!

门上的铜铃突然“叮铃”一声脆响,被一股湿冷的风卷了进来。沈木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她站在门口,警惕地打量了一圈昏暗的铺子,目光了落在沈木那张沉默的脸上。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这里……能修木偶吗?” 沈木放下刻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疤。他指了指柜台后的木椅,示意她坐下,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玻璃罩子,把那个布包放在里面。女人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偶。

那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小木偶,小巧得几乎只有巴掌大,工艺精细到让人惊讶。不过,木偶的左臂断了一截,断口处参差不齐,明显是被硬生生折断的。女人捧着木偶,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轻声说道:“这是我妹妹,婉儿,才六岁的孩子。上个月……她走丢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木偶,我找了好长时间,终于在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了它。可是……可是它好像坏掉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木拿起木偶,仔细端详着。断口处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浸泡过。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木偶的关节,那里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锈。

"这木偶……是被火烧过的。"沈木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女人愣住,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我知道……那天着火了,火很大,我抱着婉儿跑出来,可……可我把它忘在里面了。我真是个罪人。"沈木没说话,转身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药酒和一卷透明的鱼线。

坐下吧。沈木指了指旁边的板凳,语气很平静地说:"我修不好它的'命',但我能修好它的'身体'。"女人抽泣着坐了下来,双手死死抓着衣角。铺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沈木的手法很稳,他先用刀片一点点剔除断口处的焦炭,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然后用细砂纸打磨平整。

他开始重新雕刻断臂,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手中的木头活了过来。女人一直盯着他的手,眼神里既有渴望,又藏着深深的恐惧。她害怕,害怕沈木修修复木偶后,会把她那段噩梦般的记忆彻底唤醒。沈木最终停下了手中的活。

他小心翼翼地将重新雕刻好的左臂装回木偶身上,用细小的鱼线穿过关节,精心打好一个隐蔽的结。沈木把木偶递给了她。她轻轻接过木偶,试着活动它的手臂,发现关节活动自如,仿佛完全没有受过任何损伤。

她看着木偶,泪水再次涌出眼眶,这次却带着一丝释然。她轻声说道:“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您。”接着,她问:“多少钱?”沈木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放在柜台上。女人盯着那个数字,有些难以置信,眼神中带着疑惑,似乎在确认数字是否正确。沈木没有多说,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上的木屑。

“其实……”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您真的觉得它能活过来吗?”沈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深邃如潭。“木头是不会活的。”他淡淡地说,“但人心是可以活的。”女人被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木转身,拿起刻刀,示意道:“把断臂处当作疤痕吧,每个人都会有疤,这是活过的证明。” 女人深情地凝视沈木片刻,似乎在试图从他的脸上读懂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现。她轻轻抱起木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沈木望着她的背影转过拐角,嘴角微微扬起。他拿起那个修好的木偶,放在手心里把玩。木偶的脸光滑,没有五官。他拿起一支小画笔,沾了些黑墨,在木偶脸上画了两道横线,又点了两点。

木偶笑了。沈木的手指轻轻一勾,木偶的左臂动了动,像是想要拥抱什么。他又勾了一下,木偶的脑袋歪了歪,眼神里透出一股诡异的哀伤。“真是个好材料。”沈木轻声自语,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几下,仿佛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他。

雨停后,老街上依旧弥漫着一层薄雾。沈木刚打开铺门,迎面见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没带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甚至透出一丝诡异的青灰。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木偶,只是木偶的脸有了变化,原本空白的脸上多出了双眼,目光紧紧盯着沈木。

"师傅。"女人轻声开口,声音比起昨日平稳了许多,"我想...再修修它。"

沈木微微挑眉,指了指屋内的椅子:"又是怎么了?"

她轻轻坐下,将木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偶脸上那两道划痕,轻声问道:"它为什么没有嘴呢?"

昨天您说,每个人都有疤,可是它……它没有嘴。” 沈木看着那个木偶,沉默了片刻。“因为……它不想说话。”沈木淡淡地说,“有些话,说了就是罪;有些事,做了就是孽。没有嘴,它就永远不会背叛你。

” 女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木:“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沈木没说话,只是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瓶药酒,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了,然后放在木偶的脸上。“它冷。”沈木说,“木头冷,人心更冷。如果不给它一点温度,它就会变成冰。

快点,别怕,快点。连你想抱它,它都会把你刺伤。”女人看着沈木的手在木偶脸上停留,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不是这样的……”她颤抖着说,“那天晚上……火很大……我听到了笑声……不是婉儿的笑声……是……是它的笑声……”沈木的手停住了。“你听到了?”沈木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的……”女人捂着脸,泪水夺眶而出,“我跑出来的时候,看到它还站在火里,手里握着那把火柴。它在笑,笑得那么大声,像是在嘲笑我。婉儿……婉儿并不是被火烧死的,是被它……被它吃掉的!”沈木缓缓站起身,走向她,眼中没有一丝同情,只有看透一切的冷漠。

沈木轻声说:"婉儿不是被它吃掉的,是你把她吃了。"女人愣住,哭声突然停了,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你把所有的愧疚、自责、恐惧都塞进了这个木偶里。"他指着木偶,"你每天抱着它讲故事,唱儿歌,还给它赋予了生命。"

手指轻轻抚摸着木偶的脸,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它没有嘴,是你不想让它说话。

不愿意承认的是,你亲手把妹妹送进了火里。你想让她替你背这个黑锅,替你承受痛苦,替你承担所有责任。但你不能说是婉儿,她只是一个让你觉得恶心的怪物。

女人呆呆地望着沈木,又看向那个木偶。木偶脸上的黑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仿佛在无声控诉。"现在怎么办?"她低声问,"我放不下……我放不下婉儿……"沈木叹了口气,从口袋掏出一把剪刀。"既然放不下,那就别放。"

”沈木把剪刀递给她,“这把线,是你自己缠上去的。现在,由你来剪断它。” 女人接过剪刀,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木偶,眼泪说真的涌了出来。“婉儿……婉儿,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她举起剪刀,对准了木偶脖子上的那根鱼线。

"咔嚓"一声轻响,木偶的脑袋轻轻歪向一侧,随后缓缓低垂下去,宛如一个失去了生命的提线木偶。女人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她抬起头,目光中交织着感激与困惑,望向站在一旁的沈木。

“它……它不笑了。”女人轻声说。“它本来就不会笑。”沈木转过身,重新坐回柜台后面,“它只是一块木头。是你给它加了线,给它加了戏。

戏结束了,该散场了。女人抱着木偶站起身,没有再看沈木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铺子。沈木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拿起那个低着头的木偶,放在了桌子上。

哎,这根木头也太值了,可惜了。我拿起了这把刻刀,在这木偶的脸上,先画了两道横线,接着又点上了两个小点。然后,我用剪刀剪断了脖子上的鱼线,不一会儿,那张木头的脸就耷拉了下来,滚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木低头看着地上的木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弯下腰,捡起木偶的头,将它与身体重新拼接在一起。接着,他又在脸上重新画了一道横线,把嘴巴画得格外夸张,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后,他拿起一根新的鱼线,穿过木偶的脖子,打好结。

"好戏开始了。"沈木对着空荡荡的铺子轻声说道。

他坐在椅子上,轻轻一勾手指。木偶的脑袋晃动了一下,慢慢抬了起来。接着,它转过头来看看沈木,那双画上去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木偶开口了,声音尖细刺耳,竟然和那个女人说的完全一样,“师傅”。

沈木笑得一脸慈祥,笑得像个小太阳,"婉儿,今天天气真好,咱们去外面走走吧。"木偶轻轻地点了点头,迈着步子在铺子里转了转,停在了门口,推开了门。阳光照进来,落在了木偶那张诡异的笑脸上。沈木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刻刀,继续在木头上来回雕刻。木偶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一步一步地走向老街的深处。

沈木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木偶的背影,低声说道:“记得,别走丢了,婉儿。” 木偶没有回头,只是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