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个夏天的雨,下得特别没完没了,整个城市都像是泡在发霉的空气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擦也擦不掉。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兜里比脸还干净,为了省房租,在中介的忽悠下签下了一份看起来很划算的租房合同,地点就在城西那栋据说“风水宝地”的老旧小区——幸福家园。说起来有意思,这地方看着破,租金确实便宜得离谱。房东是个姓陈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递给我钥匙的时候,手指头冰凉,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胡萝卜。“小伙子,住三楼。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三楼安静,没人打扰。但是啊,有个规矩,晚上十点以后,别去敲隔壁的门,也别在那扇没锁的门里乱看。” 我当时正忙着把那个塞满廉价衣服的行李箱往屋里拖,满脑子都是“终于有家了”的狂喜,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谁会去敲没锁的门呢?好奇心害死猫,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可偏偏好奇心就像那该死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晚上,雨还在下。房间里有一股老旧木头受潮的霉味,混着隔壁飘来的油烟味,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我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声音很重,像是很多手掌在拍打窗户。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声音。*拖……拖……拖……
-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从隔壁传来的。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重物在水泥地上拖着走,我翻了个身,心想可能是邻居家的水管漏水了,或者是装修队半夜还在工作。可这声音一直持续着,让人有点不安。
*拖——拖——拖——
- 房间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下意识坐起身,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狭长的走廊。走廊空无一人,剥落的墙皮下露出暗红色的砖块,仿佛一块块干涸的血痂。夏夜的冷意渗入骨髓,明明是夏天,我的后背却阵阵发凉。第二天一大早,我便顶着熊猫眼去找房东太太退房。
这地方总觉得怪怪的,还是回老家跟爸妈住吧。"哎呀,小伙子,大清早的还没睡醒啊?"房东太太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正在纳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明显,"昨晚睡得怎么样啊?""陈奶奶,这房子……"我指了指隔壁,"隔壁是不是有啥动静?昨晚我听到拖东西的声音,还有指甲刮墙的声音,真是把我吓醒了。"
房东太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隔壁?小伙子,这栋楼才三层,哪来的隔壁?” 我愣住了,脑袋嗡的一下:“可是……可是我昨晚明明听到了。而且我住三楼,三楼对面就是墙,根本没门啊。”
老太太低头继续纳鞋底,抬头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听错了?"她语气平静,"年轻人,晚上别老熬夜,容易看错东西。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住着挺安全的。"她没承认,我也没法再解释什么。那天我硬着头皮退了房,临走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的那扇窗户严严实实地封着,像一只只紧闭的眼睛。后来的一个月,我在一家书店帮忙兼职。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书店里下着大雨,我也没带伞,只能躲到屋檐下避雨。我抬头望去,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就走出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
她和我年纪相仿,大概十八九岁,皮肤白得像纸,脸色却泛着病态的苍白。手里拎着一个粉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书。她站在雨里,神情恍惚地环顾四周,像是在等人。我突然开口喊了声"喂,同学"。
她转过身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一辆出租车呼啸着驶过,溅了她一身泥水。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塑料袋,叹了口气。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和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我去了趟幸福家园。
那天,我突然想起她手里提着的那本旧书,感觉和之前想找的那本绝版书有几分相似。怀着这样的念头,我来到了那栋旧楼,它依旧破败不堪,像一具风干的尸体矗立在雨中。爬到三楼,门牌号还是我曾经住过的那个。我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
我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心想:"有人吗?"但没人回应。突然想起房东太太说过的话:"三楼很安静,没人打扰。"
但是啊,有个规矩,晚上十点以后,别去敲隔壁的门,也别在那扇没锁的门里乱看。” 隔壁?三楼哪来的隔壁?我顺着墙根走,在一堆杂物后面,发现了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锁早就坏了,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房间里那股霉味截然不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窗户,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走廊两侧摆满了些旧家具,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就在走廊尽头,坐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她正低头梳理着头顶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几乎拖到了地上,乌黑发亮。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那张脸……没有五官,本该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地方,此刻却只是一片光滑的肌肤,就像是一张被剥了皮的脸,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青筋凸起。
“你迟到了。”她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我等了好长时间了。” 我吓得连连后退,脚后跟撞到了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你是谁?你是鬼吗?
我颤抖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哭腔。她缓缓起身,朝我走来。脚尖悬在离地几厘米处,随着她的靠近,我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像寺庙里燃起的香。
她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说:"我不是鬼。我是这里的房客。" "这里?这明明是……"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我胸口:"你忘了?"
你搬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在门口捡到了什么?”我愣了一下。搬进来那天……捡到什么东西了?我忽然想起那晚房东太太交给我的钥匙,那把钥匙上挂着一个红桃木符,一直挂在钥匙扣上。
我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发现桃木符还在。拿出来一看,她目光一亮,身体微微一颤:“你找到了。有了这个,我就有面子了。”
有脸了?我懵了。我一直在找我的脸,结果把它弄丢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意思是让我知道,然后说你捡到了,它就属于你了。
现在,我要把它拿回去。” 她伸出手,向我索要桃木符。我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想起了那天在书店看到的小姑娘。她也是这样,提着一个粉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书。“那本书……”我喃喃自语,“你是在找那本书吗?
她愣了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起书。书只是个借口,我真正要找的是我的脸。你的脸……在哪儿?在你手里。她盯着那枚桃木符,语气平静地开口,把符纸递了过来。
我望着她,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悲凉。回想起小时候,因为贪玩,把奶奶送的玉佩弄丢了,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后来奶奶去世了,我也没机会再还给她了。或许我也弄丢了什么。
我紧紧攥着桃木符,这是你弄丢的,应该你自己找回来。她愣了一下,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惊恐。那片光滑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想要挣脱出来。"你不给,我就永远回不了家。"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不给,我就永远留在这里!"话音刚落,空气剧烈波动,走廊里的家具开始摇晃,灰尘簌簌落下。一股巨力压来,我喘不过气,双腿发软。"你……"我想挣扎却动弹不得。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那是一首我很喜欢的歌,旋律轻快,和这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个陌生号码。我接通了电话。"喂?" 对方传来房东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小伙子,你在哪里呢?"
房东太太喊道:"快回来!我刚才算了卦,说你今天要出事呢!"房东接着解释:"出什么事?"房东太太有点惊讶:"你……你竟然把那个桃木符扔了!"房东无奈地说:"那是镇宅符,你捡起来干什么?"
我攥紧了符,抬头盯着眼前这个令人不安的"无脸人"。"我不扔,"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这是我捡到的!" "快扔了!"
房东太太抽泣着说:"那是……她找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你把它捡起来,就是欠她的!欠了她的,就要还给她!"要还给她?我愣住了,看着手里的桃木符,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递给她,语气平静地说:"给你。"她愣住的瞬间,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突然消失了。她伸手接过了桃木符。
桃木符轻轻触碰到她的手时,她身上的红裙子瞬间褪去了光彩,变得破旧不堪。她的身体随之变得透明,仿佛化为一缕青烟。她轻声说道:“谢谢你。”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终于……可以回家了。”说完,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当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时,我看到她身后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轮廓。那是个年轻女孩的脸,嘴角带着微笑,眼神温柔。她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雨幕中。我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直到手机震动,房东太太打来了电话。“喂?陈奶奶?” “小伙子,你没事吧?”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你把符还给她了?
” “还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长舒了一口气,“她终于可以走了。她已经在那里等了一百年了。” “一百年?
”我惊呆了。“是啊,一百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