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捞月,捞到的不是月亮,是人心

我记得那年夏天,天刚擦亮,山雾还缠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条没洗干净的白纱。我蹲在村头的石磨旁,手里捏着半块凉透的饼,正琢磨着怎么把这顿早饭吃完,忽然听见一声“哎哟——”,从山那边的竹林里飘来。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旧布衣的汉子,正蹲在树根边,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浮着半块发黑的肉,旁边还搁着半截断了的竹竿。他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嘴里念叨着:“这月亮,怎么又落进水里了?”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是不是喝多了?

猴子捞月,捞到的不是月亮,是人心

他眼里的急躁劲儿,又不像醉酒。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声问:"大哥,你是在找月亮吗?"他猛地抬头,眼神一亮,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笑了:"不是找月亮,是想捞它!"我一怔,这话说得怪。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猴子捞月》的故事,说猴子看见月亮在井里,就跳下去捞,结果捞了个空。可这人怎么还敢捞?

他指着村头的山塘,认真地说:“小时候,村头有一口老井,井水照着月亮,清清楚楚的。天天蹲在井边,看着月亮在水里晃,像一面镜子。后来有一天,井水突然变黑,月亮也沉了下去,我吓得到处都是,赶紧问村里的老道士。道士说:‘月亮不是在井里,是在人心里。’” 我还是没听懂,忍不住问:“月亮怎么在人心里?”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铜镜。镜面泛着青绿色,边缘裂开一道细缝。他轻轻晃了晃,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月亮,而是一片荒野。荒野上站着一只穿红袍的猴子,正伸手去捞水中的月亮。

"这是爷爷留下的。"他说。"他说人心里有贪念,就会把月亮当真东西,一伸手就抓不住。可要是心静了,月亮就会浮在头顶,既不会落下也不会沉下去。"

”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故事像极了我小时候在村口看的那场戏——一个孩子在河边,看见水里有月亮,就跳下去捞,结果摔进水里,醒来后发现月亮早没了,只剩满河涟漪。“所以,你也是因为月亮不见了,才来找它?”我问。他点点头:“是啊。我儿子去年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可他走后,我总觉得心里空了。

夜里睡不着,就去井边看月亮。可月亮不在水里了,它在天上,可我却看不到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找月亮,是在找一种失落的感觉——那种孩子走后,父母心里空落落的滋味。那天下午,我跟着他去了山塘。塘水清得能照出天上的云,可月亮却藏在云后,像被谁轻轻捂住了。

我们坐在塘边的石头上,他掏出那面铜镜,轻轻放在水面。水波荡漾,铜镜里映出的月亮忽然开始晃动,仿佛在呼吸。我看得胸口发紧,那月亮并非静止,它在动,仿佛在哭泣。"你瞧,"他说,"月亮不在井里,它在人心上。你心里有贪念,它就会落进水里;你心里空落落的,它就会浮在天上。"

小时候我总在院子里看月亮,以为它是一块银色的饼,可以摘下来吃。后来才明白,月亮是光,是影,是夜晚的呼吸,它从不会落进水里,也不属于谁。可人却总想抓住它。那天晚上我回到村头,坐在磨盘边,把那半块饼吃完,抬头望天。月亮正缓缓升起,像一枚银币,挂在天边。

我忽然笑了,说:“原来,猴子捞月,捞到的不是月亮,是人心。” 我回头看见他正站在远处,手里还拿着那面铜镜,望着月亮,嘴角微微上扬。后来,他把铜镜送给了我,说:“这镜子,能照人心,也能照出真话。你要是心里有事,就拿出来看看。” 我收下它,没说话,只是把镜子放在床头。

从那以后,每当我失眠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走到井边照一照。有时候照到的是自己的影子,有时候照到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有时候还能看到井里的一轮明月,缓缓升起,仿佛在轻轻呼吸。记得去年冬天,村里要修路,听说老井被填了。我跑过去一看,井口已经盖上了水泥,水也干了。可那晚上,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中的月亮比以前更亮了。

我常常问自己:是人心变好了,还是月亮自己回来了?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他,他也再没出现过。每年中秋,我都会去山塘边坐坐,看看月亮。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小孩在塘边跑,手里还拿着一根竹竿,那情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那只猴子。

他抬头望天,突然笑了,说:"爷爷说过,月亮在人心里,今天我想把它捞出来。"我愣住了,心想,这孩子,是不是也像我小时候那样,以为月亮是可以捞的?可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捞月亮,而是在找回自己。那天晚上,我站在塘边,把铜镜轻轻放在水面上。水波轻轻荡开,镜子里的月亮忽然浮了起来,像一只银色的鸟,轻轻拍了拍水面,然后飞向天边。

我望着它,忽然意识到,真正的"猴子捞月"从来不是猴子在井里捞,而是我们每个人在心里一次次伸手,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相信——月亮其实一直都在。后来我写了一本小书,叫《猴子捞月》,讲的不是猴子,是人。讲的是人心如何被贪念遮蔽,又如何在失落中找回自己。书里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得:"月亮从不会落进水里,它只是照见了我们心里的影子。你捞不着,是因为你太急;你看得见,是因为你终于愿意停下来,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天,月亮正挂在头顶,明亮如镜。心里忽然一亮,想着这月亮,或许就像猴子捞月,捞到的不是月亮,而是人心。而人心,从来不是空的,它只是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轻轻捧起。那天晚上,我坐在磨盘边,把铜镜放在膝上,轻轻对月亮说了一句:月亮,你回来了。

”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草木的香气,也带着水的清凉。我闭上眼,听见了月亮在耳边轻轻说话。它说:“别急,我一直在。” (全文约4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