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蹲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啃馒头,裤脚还沾着泥巴。巷口的杂货铺老板娘掀开布帘,往我手里塞了块红糖,说"小鬼头,别光顾着看街边的霓虹灯"。我望着对面新盖的三层小楼,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老李啊,你家那台老式收音机,能收到多少台节目?"隔壁王叔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半截红砖。

我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旧收音机,金属外壳已经生出锈斑,但收音机里那首《东方红》总能让我在清晨的雾气里清醒。那年冬天特别冷,老街的屋檐挂着冰棱,像一排排倒悬的水晶帘。我缩在巷子深处,看王叔把半袋煤渣倒进灶膛。火光映在他布满裂口的手上,像某种无声的告别。"听说城西的工地要招人,去看看?
他递给我半块烤红薯,告诉我他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这半年来都没能回家。我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工票,踏着冰冷的路面向城西走去。穿过三座铁桥,工地上尘土飞扬,钢筋水泥的支架就像是巨兽的骨骼。我蹲在水泥管旁吃着馒头,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是工头的儿子在吹奏,曲调中透出一丝悲凉。
小李,帮个忙,过来搭把手。工头递给我一截生锈的钢筋,铁锈落在我手心,我咬着牙把它扛上肩,背后是那正在浇筑的混凝土墙。傍晚时分,我看见工头的儿子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个铁皮箱,箱角还挂着条褪色的红领巾。十年后,我站在城西的高楼里,透过落地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儿发来的照片:她站在新落成的科技馆前,玻璃幕墙倒映着晚霞。"爸爸,你看,我们的新楼比王叔家的还高。"她声音里带着兴奋。我摸着西装口袋里的老式收音机,金属外壳依然带着锈迹。收音机里传来熟悉的《东方红》,但这次是通过蓝牙音箱播放的。
窗外的工地已经变成了现代化的产业园区,银色的无人机在楼宇间穿梭,如同一群敏捷的蜂鸟。女儿突然问我:"爸,当年你在工地摔断腿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我望着玻璃幕墙外的夜景,回想起那个飘雪的夜晚,王叔弯着腰,把半袋煤渣倒进灶膛的情景。"后来他儿子考上了大学,现在在城东的研究所工作。"
"我轻声说,"你王叔家的三层楼,去年还给村里修了小学。" 夜色渐深,我站在写字楼的露台,看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视频:她正和一群孩子在科技馆里做实验,玻璃幕墙倒映着他们的笑脸。远处的工地依然灯火通明,但此刻的光,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工地灯,而是孩子们眼中闪烁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