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蝉鸣格外聒噪,像是要把整个村庄的闷热都揉进声浪里。我蹲在河岸边的青石板上,手指抠着浸水的泥土,看蚂蚁排着队往草丛里钻。突然有块碎玻璃在水面上打转,我弯腰捞起时,发现是小雨的发夹,银亮的蝴蝶翅膀还沾着泥点。

你捡到我的发夹了?她从柳树后探出头来,马尾辫上还挂着露水。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脚踝上缠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看上去像是一条受伤的蜈蚣。蹲下身时,我注意到她膝盖上有一块暗红的痂,看来是摔伤了。你家住哪儿?
"我指着远处的青瓦房。她突然攥紧我的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别告诉别人我在这里。"那天之后,她总在黄昏时分出现,把凉透的西瓜切成小块,分给我一半。我们坐在河滩的芦苇丛里,看晚霞把水面染成橘红色。有天她突然说:"我爸爸要调去北方工作。
"她把发夹别回耳边,发丝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红绳断了,断口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她低头时,我看见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那我们...还能见面吗?"她突然问。
望着对岸升起的炊烟,我突然想起昨夜梦中那片璀璨的星空。蝉鸣声中,自己似乎轻声许诺:“等夏天结束,我们一起去看星星好不好?”直到后来,我才得知她的父亲调职原来是个意外。那天,她手持发夹飞快地跑过村口,我则蹲在老槐树下数蚂蚁。她猛地扑到我的怀里,发夹上的蝴蝶翅膀轻轻摩擦着我的皮肤,她急切地说:“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星星的!”
她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凉意,像夏夜的风掠过水面。我们偷溜出村时,天还泛着鱼肚白。她背着装满冰棍的塑料袋,我提着捡来的竹竿。穿过三座石桥,翻过两道山梁,终于在废弃的铁轨边找到那台老式望远镜。她踮脚望向星空时,我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银河坠落的星子。
"你看,那是北斗七星。"她突然指着天空,声音像一片轻柔的落叶。我这才发现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的泥巴。接着,我们守着那台生锈的望远镜直到天明,她睡着时,发夹上的蝴蝶翅膀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多年后我回到故乡,老槐树还在,只是树皮上多了道裂痕。
河岸边的芦苇丛依旧,只是再没有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影子。我在旧物箱底翻出那枚发夹,蝴蝶翅膀上的金粉早已黯淡,却仍能触摸到当年的温度。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我突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转身时,看见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橘红色,像极了那个夏天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