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杨树洼就闹腾起来了。那声音不像是在吹叶子,倒像是成千上万个没穿鞋的孩子在洼地里赤脚乱跑,又像是无数个老人在低声絮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家常。说起来有意思,小时候我总觉得这风声里藏着鬼,大人们却只说那是“树语”,听得多了,倒也不觉得怕,反倒觉得亲切。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沉的,像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抹布。我开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皮卡,费劲地从村口那条碎石路上拐进了杨树洼。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我停下车,推门下车。脚底下的土软绵绵的,带着股潮湿的腐叶味。眼前的杨树洼大得吓人,一眼望不到边,满眼都是那种老派的杨树,树干笔直得像是要刺破天,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背。而在这一片笔直的绿色海洋里,有一棵树特别扎眼。
它长在洼地的最低处,树干不是直的,而是斜着往外撇,像个喝醉了酒的大汉,又像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倔强挺着的老农。树冠倒是大得很,像个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洼地。“哟,小林回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老李正蹲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手里攥着把锄头,正跟树根较劲。
老李是这杨树洼里最老的住户,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如今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李叔,您这又是跟树较什么劲呢?”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老李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嘿嘿一笑:“这树根扎得太深,挡着我修渠了。
这倔老头,真是个难对付的。顺着锄头看去,那棵歪脖子树的根还真不安分,把地面上拱起了一道高高的土棱,树根像一条盘踞的蛇。我指了指那棵歪脖子,问:"你给这树起个啥名儿啊?""还能叫啥,老歪脖子呗。"
"老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说:'打我记事起,它就在这儿了。村里人都说,这棵树是个"灾星",长得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顺眼。'""灾星?"我有点意外,"这么大的树,怎么就成灾星了?"老李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好像陷入了回忆,说:"说起来话长。"
但这树啊,其实是个‘活化石’。咱们这杨树洼以前是个大涝池,一到夏天,水满了,满得能养鱼。后来修了水库,这水退了,地干了,杨树就疯长。但这棵歪脖子树,它不疯长,它就爱往阴凉处钻。” 说着,老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缭绕。
“这树也没心没肺。”老李吐出一口烟圈,“村里人想砍它,它不躲;想烧它,它也不怕。就这么杵着,看着咱们一代代人来,又看着一代代人走。” 正说着,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老李脸色一变:“坏了,要下雨。
“快,跟我去杨树洼看看那棵树。”我疑惑地问道。“看树还用跑?”老李抽着烟,随手将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不懂,”他解释道,“这树底下有个‘眼’,那是老辈人留下的规矩。天要变,得去看看它安不安全。”
我也没多问,跟着老李进了杨树林。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树叶沙沙作响。风吹得树枝乱颤,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鬼哭。没走多远,我们就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老李随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枯枝,指着树干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树洞说:“你看,那就是它的‘嘴’。”
我凑近一看,树洞很小,漆黑一片,深不可测,还能隐约闻到一股霉味。以前村里的人遇到烦心事或丢了东西,都喜欢往这洞里塞点什么,说是这样心里就觉得轻松了。老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树洞周围的苔藓,说:“这树虽然长得不直,但肚子可大,什么都能装。”话音未落,大雨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来得可凶了,雨眨眼间就把天地都笼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水帘。风卷着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老李一喊,我俩赶紧冲过去,把那树洞给挡住了。
雨水顺着我们的头发滑落,浸湿了衣领。那棵歪脖子树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树冠仿佛在空中狂舞,伴随着让人心惊的断裂声。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最近的一根粗壮树枝被狂风吹断,重重地砸在老李身边,溅起一片泥水,我们赶紧提醒他小心。
我猛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老李,却发现他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在树洞上,显得异常坚定:“别动,这洞要是进了水,树就保不住了。”这时,我才注意到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树梢,几乎像是被劈成了两半。雨水顺着这条裂痕,像瀑布般直直地流进树洞中。
大 brothers,这棵老树现在这样了,还留着个树洞干什么呢?我的声音也被雨声撕碎了。老李赶紧擦了擦脸上的雨,大声说道:"这棵老树是咱们杨树洼的魂儿,它倒了,这地就废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都快把那棵老树吹断了。
我望着那棵歪脖子树,它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它那倾斜的树身在风雨中艰难地摇摆着,仿佛在诉说着它的困境。突然间,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随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
“轰隆!” 我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老李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我按倒在泥水里。就在这时,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我完了,想着这棵老树终于要倒下了。没想到它会倒下。
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雨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虽然树干上的裂痕还在流血,但它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漫天的风雨。雨渐渐小了。风也停了。我和老李趴在泥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谁也没说话。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我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向那棵歪脖子树。老李走到树干前,伸手摸了摸那道巨大的裂痕,眼圈有些发红。“没事了,没事了。
他自言自语。我凑近一看,发现那道裂痕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树汁流出来,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伸手进去一摸,手摸上去冰凉,竟是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我把这东西掏出来一看,竟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老李也凑了过去,眼睛瞪得很大。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本泛黄的日记本,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我捧着那本日记本,翻开里面的内容,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依稀能看出来是老李年轻时候写的。
一九八二年七月十五,杨树洼下大雨,我把那个铁盒儿埋在了老歪脖子树下。盒子里装着我的所有秘密,还有我对那个姑娘的思念。盼这棵树能替我保管好。
我翻了翻书,发现时间跨度挺大的,从八十年代一直写到了九十年代。到了一九九五年三月,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而我的头发也渐渐变白了。那个姑娘已经嫁到了县城,听说她生活得很好。没事的时候,我就过来跟树聊聊天,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我感觉它能听懂我的话。
”
“二零零五年,十月。孙子要上学了,我得攒钱给他盖房。这树啊,还是那么歪,但看着它,我心里就踏实。”
说真的几页,字迹变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晕开了。“二零二三年,九月。
小林回来了。这孩子在外面混得不错,就是太累了。他不知道,这棵树其实一直都在等他回来。”
- 看完日记,我的眼眶也湿润了。原来,这棵看似“没心没肺”的歪脖子树,一直是个忠实的守墓人,替村里人守着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和无法忘怀的往事。
老李看着日记本,手颤抖个不停。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棵依然屹立在风雨中的老树,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树没倒啊。”老李轻声说道,“树还在呢。
我点点头,把日记本放回铁盒,用手帕仔细包好,再塞回树洞。"李叔,这树不傻。"我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它知道咱们都在。"老李盯着我看了一会,从口袋掏出半截烟,想点上却发现受潮了。他笑了笑,把烟别在耳朵上。
“走吧,小林。”老李转过身,背对着那棵歪脖子树,“雨停了,该干农活了。这地里的庄稼,还得收呢。” 我也转过身,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晨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照在它那道巨大的裂痕上,竟然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它歪着身子,像棵没心没肺的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儿。我开上我的皮卡,发动了引擎。老李正襟危坐,手里拿着把锄头,静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车子缓缓驶出杨树洼,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渐渐变小了,树影渐渐模糊,消失在金灿灿的鱼肚白里。
但我分明看见,在它那倾斜的树冠上,挂着一片还没落尽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我挥手告别。那片叶子绿得发亮,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