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深秋,天空灰得像被谁用旧报纸擦过,风从街角吹来,带着枯叶和铁锈味。我坐在殡仪馆门口那张褪了色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请在第七个钟声响起时,来接我。” 我本不该来这儿的。我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每天在图书馆翻书、整理书架,连窗外的雨都懒得看一眼。可那张纸条,是我在整理旧书时,从一本尘封的《城市记忆》里掉出来的。

书页已经发脆,边角卷起,像一张被遗忘的信笺。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像被谁用铅笔轻轻划过,又像是在风里飘了很久才落进我手里。我犹豫了很久,了还是来了。殡仪馆在城西的老街尽头,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藤蔓,门上挂着铁牌,字迹斑驳,写着“永安殡仪馆”。门卫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眼睛半眯着,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递来一杯热茶,说:“你来得正好,今天是第七个钟声。” 我愣了一下,问他:“第七个钟声?”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每到下午三点十七分,钟楼会响第七下。那是老馆长去世前了一个钟声。从那以后,没人再响过。
今天,它又响了。我盯着他,心里直打鼓。这个地方我从没来过。我只在书里读过关于老馆长的故事——他是个怪人,一生没结婚,没孩子,却收养了七个人,其中五个后来都成了殡仪馆的员工。他总说:“人走后,灵魂会去听钟声。”
第七声钟响,是它回家的路。我接过茶,热气扑在脸上,仿佛在提醒什么。走进大厅,空气中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木头和旧纸的清香。大厅中央站着一座巨大的钟,铜制的,表面布满划痕,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钟静静停着,指针定格在三点十七分。
我刚要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从走廊尽头走来,她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工作册,正在翻阅着什么。当她抬起头打量着我时,轻声问道:"你也来这儿?"我点点头,她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林晚,是新来的助理。我刚接手老馆长的日记本,今天是第七个钟声,我得去整理一下。"
我忍不住问老馆长还活着吗?她摇头又笑着说不,他死了可他的声音还在钟里我记得有一张纸条上写着请在第七个钟声响起时来接我
我忽然意识到,那封信其实是写给我这个身份的,而不是直接写给我个人的。我诧异地问她:“你是谁?”她停顿了一下,回答说:“我是被收养的第七个孩子。那一年,我出生时,他正在整理旧物,偶然间发现了一个襁褓,上面写着‘第七个’。”
他没有名字,只是这样说道:"她会听见钟声。"我张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接着说道:"老馆长从不收养孩子,他收养的,是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走后,灵魂会去听钟声。第七声,是他们回家的路。
他把每个孩子都记在一本日记里,每一页都写着“钟声响起时,我便来接你。”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起她童年时在孤儿院的经历。那里有一位老管理员,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都会敲钟七下,说:“孩子们,回家了。” 当时年幼的我,以为这只是迷信的说法。可现在我才明白。林晚走到钟前,轻轻抚摸着铜钟的表面,轻声说道:“第七个钟声,是留给第七个孩子的。”
苏小禾1963年出生,1989年因一场车祸离世。老馆长告诉我,她去世前从未回家,原因是她从未听见过钟声。我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老馆长回答说:“因为她出生那天,钟声就没有响过。”
老馆长认为钟声是灵魂的指引者。没有钟声,灵魂就会迷失方向。因此,他决定每当第七声钟响时,就派一个活人去迎接她。
” 我听得心头发紧。我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和林晚的笔迹,一模一样。“你是她?”我问。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我就是她。
我出生那天,钟声未响。随后,我被送往孤儿院,不久后被一位慈祥的老馆长收养。他一直记挂着我,曾说‘第七个孩子,会听见钟声’。长大后,老馆长病重,特意要我来接她,但我始终在等待,等待那传说中的第七声钟响。我凝视着她,突然意识到,她不仅仅是在讲述一个故事,而是揭示了一个被时间遗忘、被埋藏的真相。
我问她:“你听到钟声了吗?”她闭上眼睛,轻声回应:“听到了,钟声在说:‘小禾,回家了。’”这一刻,我感到一阵眩晕,殡仪馆仿佛在轻轻摇晃,钟声确实响了。
不是从钟楼传来,而是从我耳朵里,从心里,从血液里,缓缓响起。第七下,清晰、沉稳,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我看着林晚,她的眼里有泪,但嘴角带着笑。她轻轻说:“你知道吗?老馆长了说,他不是在接人,他是在等一个‘听见钟声的人’。
终于,我听到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送别逝者,而是为了聆听一个属于我的声音——一个被遗忘的声音。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图书馆。每天三点十七分,我都会准时出现在殡仪馆门口的长椅上,静候那熟悉的钟声。有时,林晚会出现,有时,她并不会来。
一听到钟响,我就知道老馆长还在着呢。后来听说,老馆长的日记本被烧了。有人说可能是火灾,有人说可能是有人故意烧掉的。可我听说,那本日记一页纸写着一句:“第七个孩子,终于听见了钟声。钟声,是爱的回响。”
” 我再没问过她名字,也再没问过她是谁。我只记得,那天下午,我坐在长椅上,风轻轻吹过,枯叶打着旋,像在跳舞。钟声响起,我闭上眼,听见了——不是死亡,而是回家。我后来在书里写了一句话,放在《城市记忆》的末页: “有些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埋在人心深处,等一个人,听见它。”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是苏小禾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