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走进地下迷宫的时候,天色刚黑,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味,像是老机器锈死前的喘息。我本是来寻宝的,听说这地方埋着一块上古的骨制面具,能看透人心,能预知命运。可我进去了之后,件事不是找面具,而是看见了——一群人,排成一列,站在中央的石台上,穿着一样的破旧长袍,脸上都戴着一样的面具。那面具是骨的,灰白,像干枯的树皮,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最奇怪的是,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可他们彼此动作整齐得吓人——有人抬手,有人低头,有人转身,动作一模一样,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节奏带动着。我问其中一个,声音都在发颤:“你们……是谁?” 他把面具上的牙动了动,像在咀嚼一样,然后回答道:“我们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遗忘之门。”
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个正常人,说:"我们守着记忆,不让它逃走。"我愣住了。这地方本该是传说中的地下迷宫,地图上标注着"失忆区",可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会守门。更奇怪的是,我一靠近他们,记忆就开始模糊。我记不清上个月去了哪里,也想不起妹妹的生日是几月,甚至忘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迷宫其实是一个“记忆的反向通道”——它的作用不是让人迷失方向,而是让人逐渐失去对“自己”认知的能力。而那个骨制面具,则是上古文明留下的“记忆封印器”。它并不是用来窥探内心,而是用来封存——封存那些不该被记住的记忆。比如战争,比如背叛。
比如,亲人被害的那一刻。这些痛苦的记忆会压垮一个人,所以古人就发明了这样一个面具,让进入迷宫的人慢慢忘却这些伤痛,变成一个平静的存在。但问题是,他们也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何而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变成了"守门人",成为了迷宫运转的一部分。他们不再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守门人的职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我问过一位年长的守门人,他告诉我:“我们并非普通人,而是记忆的碎片。我们承载着那些被遗忘的瞬间、被时间冲淡的痛苦,以及被社会隐藏的真相。我们成为了迷宫的一部分,成为了遗忘的媒介。”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迷宫并非捆绑住人,而是在守护我们,保护我们不被过去的伤痛彻底摧毁。后来,我终于逃了出来,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医生解释说,我是被迷宫的“反向引力”吸引,陷入昏迷三天。
我有些困惑,是不是也遗漏了什么?父亲的笑容,母亲的那首老歌,这些记忆仿佛已经模糊不清。我开始反思,我们是不是每个人都戴着某种无形的面具,不是骨制的,而是内心深处的压抑、否认和逃避。我们很少承认自己的痛苦,很少面对自己的愤怒,也很少承认过往的逃避。
而真正的“失忆”,也许不是忘记过去,而是选择性地遗忘——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崩溃,为了不被自己的痛苦击倒。所以,我站在阳光下,看着天空,突然觉得,迷宫里的那些人,其实不是怪物,他们只是太痛了,痛到无法承受,所以选择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影子”。而我们,也许也该问问自己:我们是否也戴着那样的面具?是否在某个深夜里,偷偷地、温柔地,把最痛的回忆,藏进了心底的角落?如果有一天,你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哪怕它很微弱,哪怕它说的只是“我忘了”,那也许,就是记忆在呼唤你——它想让你重新看见,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