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上的星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我蹲在纺织厂的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嘴唇,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那时我刚生完孩子,丈夫在工地摔断了腿,医院的白炽灯照得人眼晕,护士说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我攥着存折的手在发抖,存折里只有三百块,够给娃买奶粉,不够给丈夫买药。"李姐,你又在发什么呆?

缝纫机上的星光…

隔壁工位的王姐扔过来一包辣条,"还有两小时夜班,早些休息会儿吧。"我接过来,塑料包装袋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丈夫在工地用铁锹敲打水泥板的声音。那时他总说等攒够钱就给我买辆自行车,可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纺织机的轰鸣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突然想起女儿昨晚写的作文——《我的妈妈是超人》。

她写妈妈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手指被机器磨得像老树皮,却总把最干净的衬衫留给我穿。我攥着作文纸的手指发颤,纸角被我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李姐,你女儿的作文在班里念了。"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她说你像缝纫机上的针,永远在缝补生活的破洞。"我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突然发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比去年瘦了三圈。

纺织厂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得我脸上泛着青白的光。那天深夜,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冲到车间时,看见小张正蹲在缝纫机前,手指被齿轮绞得血肉模糊。"别动!"我扑过去拽住她的手腕,"快去医务室!

"她抽搐着要挣扎,我却死死拽住她,直到护士冲进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丈夫总说女工要像缝纫机上的针,因为我们的血肉,总要替别人缝补伤口。说真的天清晨,我抱着女儿去学校。她穿着我缝补过的校服,书包上别着我用碎布拼的蝴蝶结。"妈妈,你的手指是不是被机器咬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亮光。我手指上布满了缝纫机的茧子,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丈夫临终时的话:“等你女儿上大学,我们就搬去城里。”可眼下,就连买菜的钱都攒不够。那天傍晚,我蹲在厂区小卖部的煤炉边,女儿在玻璃窗上画着彩虹。她突然指着远处的霓虹灯说:“妈妈,你看那些光,像不像缝纫机上的星星?”

我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纺织厂的玻璃幕墙映着晚霞,仿佛撒了一地碎金。女儿把画纸递给我,纸上歪歪扭扭画着缝纫机,旁边写着"妈妈是星星"。深夜的纺织厂依然亮着灯。我坐在缝纫机前,把女儿的作文塞进工作服口袋。机器咔嗒咔嗒地响着,和丈夫当年在工地敲铁锹的声音一模一样。

窗外飘着雪,我却觉得格外温暖。当缕晨光穿透玻璃时,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根永远缝补不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