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五,天刚亮,风还带着冷,但已经能闻到街角那家老面馆飘出来的香味——不是油炸的,也不是辣的,是那种带着麦芽和发酵的、像刚醒来的泥土味,混着一点甜。我蹲在巷口,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想找个地方暖和一下,结果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蹲在墙根下,用一根竹签挑着一个破旧的陶罐。罐子是青灰的,裂了三条缝,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他轻轻吹了吹罐口,然后从里面掏出一小块黄褐色的、像糖渍果脯的东西,掰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颗粒,像米粒,又像干果。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块东西放进嘴里,闭着眼,咀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尝一种久违的滋味。

我站在那儿,心突然一跳。这味道,我小时候在村头老槐树下见过——那是村里的老奶奶在春天里,用山里的野菌和麦芽糖熬出来的“春虫糖”。她说,那是春天口虫,吃了能活,能长,能看见花从土里冒出来。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东西黏黏的,有点怪,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像被雨泡过的草根。后来奶奶说,那是“春虫”,是春天的魂,是土地里爬出来的口生命。
她总在清明前后,把山里的野菌、草根、树皮屑、雨水泡过的麦芽,混在一起,用陶罐慢慢熬,熬成糊状,再加点蜂蜜,就成了那口“虫”。我那时不信,觉得“虫”是脏的,是坏的。直到我七岁那年,村边的溪水突然干了,田里的庄稼枯黄,村长说要找“春虫”来救活土地。老奶奶就带着我,翻过山,找到一个被野藤缠住的石缝,那里长着一种像小蚯蚓、却长着细长触角的生物,她说那是“春虫”,是土地的呼吸。我们用小铁勺挖出一点,放进陶罐,加了点水,熬了三天三夜,熬出了一锅浓稠的糖浆。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碗。突然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动,仿佛有小虫在血管里爬行,又似阳光在皮肤下流淌。说实话,溪水又流了,庄稼也发了芽。我问奶奶那是什么,她笑着回答:不是虫子,是春天的呼吸,是土地在说话。
” 后来,村里人开始学着做,但没人再敢叫它“虫”。有人说太邪,有人说太脏,怕招来怪事。可每年春天,总有人偷偷去老槐树下,用旧陶罐,熬一小锅,藏在屋檐下,不让人看见。直到那年春天,我回了老家。老面馆的老板告诉我,他爷爷是村里一个会做“春虫糖”的人,去年冬天走了。
他把那口陶罐留了下来,自己说:“我孙子说,他梦见自己吃了那口虫,醒来后,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是粉的,像雪。”我问:“那口虫,真的能让人看见春天吗?”老板摇摇头,说:“不,它只是让人记得春天。你吃下去,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记住——春天不是天气,是有人愿意为你熬一锅糖,哪怕它看起来像虫。”那天我站在老槐树下,风轻轻吹,树皮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霜。
小时候,奶奶总是在春天的清晨,给我一块“春虫糖”,说是春天会回来的。现在才明白,奶奶用糖,把希望藏在了我 mouth 里。我回巷口时,看见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在把陶罐里的糖浆倒进铁碗,碗边沾着褐色的汁,像血又像土。他头也不抬,只是把碗轻轻放石阶,然后转身而去。我蹲下身,摸了摸碗边,触到黏腻的糖,忽然觉得它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记忆在动——我仿佛看见奶奶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端着陶罐,阳光从她头发上洒下来,她笑着,把糖放进我嘴里,说:"春天是甜的,但甜里有苦,有痛,有等待。"我愣住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口虫,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变得强大,也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让人在最冷的季节里,还能记得——春天曾来过,曾温柔地舔过你的嘴角。后来我去了城市,在高楼之间,每天吃着速食的甜点,喝着糖水,却再也没尝过那种黏在舌根、带着泥土味的甜。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春天真的消失了,还是我们忘了怎么去等它。
去年冬天我路过一家小面馆,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春虫糖,限量三份,只卖给记得春天的人"。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眼睛像春天的湖水般明亮。她递给我一小块糖,说这是老奶奶传下来的,吃了能梦见花开花落。我咬了一口,那味道瞬间迸发——酸涩、湿润,仿佛是草根在风中生长的滋味,是泥土在雨后苏醒的节奏。
我闭上眼,忽然看见巷口的桃树,花瓣一片片飘落,像雪,又像泪。我睁开眼,姑娘在笑,说:“你记得春天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老槐树下,奶奶在树根边,轻轻把一块糖放进我手里,说:“春天不是季节,是有人愿意为你熬一锅糖,哪怕它看起来像虫。” 我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斜斜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书桌上,也落在那块我一直舍不得扔掉的"春虫糖"上。突然间,我想到,或许每个人,都曾尝过一口春天的虫。它不够完美,不够干净,甚至有些让人嫌弃,但它真实,带着土地的温度,带着等待的苦涩,带着一份坚持的温柔。我们总是以为春天就是花,就是阳光,就是暖风,却不知道春天其实是有人在冬天里,默默熬制了一锅糖,然后轻轻地说:"尝尝吧,春天很快就会回来的。"那一口虫,不是毒药,不是邪祟,而是春天的信物,是生命在最寒冷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的证据。
后来,我又写了一本书,叫《那口虫》。书里没有那些惊天动地的英雄人物,也没有宏大的叙事故事,就只有几个孩子、一位老奶奶、一口破陶罐,以及一段关于春天的回忆。有人说我的书太老派,太乡土,可我只说,那口陶罐就是我在最冷的夜里,用它度日的见证。现在,每当我感到孤独、疲惫、甚至对生命有些怀疑时,我总会从书里找到那口陶罐,轻轻咬上一口。它虽然不甜,但却总能带我回到那个春天,提醒我:春天,其实一直都在。
就像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头,他走了,可他的陶罐还在,他的糖还在,他的春天,还在巷口,还在风里,还在某个孩子嘴里,轻轻颤动。我记得那天,我站在老槐树下,风停了,阳光正好。我忽然笑了,像小时候那样,把糖放进嘴里,然后说:“春天,我回来了。” (全文约4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