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雷雨特别多,仿佛老天爷要把这几年的雨水都一次性倒下来似的。窗外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棂。我坐在二叔家那张斑驳的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浓茶,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说起来有意思,二叔是个典型的“怪人”。他是个退休的乡村教师,平日里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但只要一提到那些老掉牙的民俗传说,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深邃得像古井一样。

那天晚上,我和表弟阿明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被困在了二叔家。阿明从小就特别胆小,只要天一黑,他就恨不得钻进被窝不出来。可这天晚上,他却一反常态,非要让二叔讲故事听。
"二叔,你就讲一个吧,就一个。"阿明缩在沙发角落里,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要把二叔看穿。二叔慢悠悠地磕了磕烟斗,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我说我能讲,但你们可别吓着我啊。阿明还嘴硬地反驳,但他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
二叔清了清嗓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讲了起来。那天晚上的故事,关于村子东头的那口枯井。“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二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口井就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平时没人敢靠近,因为村里老人都说,那井里住着个‘梳头婆’。” 说到这里,二叔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和阿明,说真的落在那盏昏黄的吊灯上。
吊灯的灯丝偶尔发出“滋滋”的声响,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上,像是在跳舞的鬼魅。“传说啊,每到半夜,如果有哪个倒霉蛋路过那口井,就能听到井里传来‘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特别尖细,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更吓人的是,有时候还能听到井里传来‘梳头’的声音,沙沙,沙沙……” 二叔讲得绘声绘色,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恐怖故事,心里隐隐有些发毛。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二叔,那后来呢?
“有没有人见过那个梳头婆?”二叔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见过。村里有个叫小强的后生,胆子挺大,不信邪。有一年闹大旱,井水都快见底了,小强偏要去井底淘水。那天晚上,月亮圆得特别,把地都照得白花花的。”
” 二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强刚下到井底,就听到了上面的声音。不是井里的声音,而是井口传来的。有人在井口喊他的名字,声音很温柔,像是他媳妇在叫他。小强心里一软,刚想答应,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谁在吹气。
"然后呢?"阿明忍不住问,身子往前凑了凑,差点滑到地上。"然后?"二叔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他就再也没上来过。你知道吗?天还没亮,村里人在井底发现了他的鞋,鞋还在,人却不见了。"
据说啊,那‘梳头婆’最喜欢年轻男人的头发,她把小强当成了新的梳子。” 讲完这个故事,二叔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墙上的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我看着二叔,突然觉得他今天讲得有点不对劲。平时二叔讲故事,总是嘻嘻哈哈的,可今天,他的表情太严肃了,而且,他讲故事的语气,怎么那么像是在复述他亲眼所见的事情?
"二叔,"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故事……是你编的吗?"二叔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编的!当然啦!就是想吓唬吓唬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呗!"阿明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二叔笑得直不起腰来,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也忍不住笑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木头,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我敢肯定,那不是风声,因为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而且风声是呼呼的,不像是这种细碎的摩擦声。“什么声音?”阿明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可能是老鼠吧。
”我安慰道,但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二叔却突然不笑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墙角的那个老衣柜。“二叔?”我喊了一声。
二叔没有立即回应,他缓缓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寻常的恐惧,这表情让我震惊,仿佛从未见过。阿明紧张地问道:“二叔,你究竟怎么了?”
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咕噜声。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回荡开来,衣柜里'沙沙,沙沙'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叔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破损的藤椅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是,当我们转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二叔不见了。“二叔?” 我们两个人同时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沙沙,沙沙……” 这次,声音是从那个八仙桌下面传出来的。我和阿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这时,一道黑影从桌底钻了出来。那人身着旧式长衫,背对着我们,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梳头婆……"阿明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黑影缓缓转过头,借着昏暗灯光,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竟是二叔!
但二叔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正死死地盯着我们。“二叔?”我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二叔明明就在我面前啊!“沙沙,沙沙……” 那“二叔”张开了嘴,发出的却不是二叔的声音,而是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咯咯咯……你们听,这就是我给你们讲的故事……” 说完,他猛地扑了过来!
"啊!"阿明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拼命往门口冲。我也被吓得腿软,根本动弹不得。看着那个"二叔"一步步逼近,我赶紧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可是,我期待的疼痛却始终没有出现。
“砰!” 一声巨响,大门被猛地撞开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门口。站在门口的,竟然真的是二叔!他手里拿着一把雨伞,浑身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你们干什么呢!发什么疯!”二叔大吼一声,冲了进来,一把将那个扑过来的黑影推倒在地。那个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青烟消失了。我和阿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二叔……你……你刚才去哪了?”我结结巴巴地问。二叔皱了皱眉头,看着我,一脸的茫然:“我去后院拿点柴火啊,怎么你们看起来像见了鬼一样?” “后院?”我愣住了,“可是……可是刚才那个……” “刚才什么?
二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你们是不是被我刚才的故事吓到了?我看你们都愣住了。”阿明也回过神来,盯着二叔,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发现地上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阿明小心翼翼地问:“二叔,你刚才讲的故事……是真的吗?”
二叔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是自然,编的!编的!” 尽管二叔这么说,我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那天晚上,我们随便吃了几口饭,就赶紧离开了二叔家。临走时,我回头望了一眼二叔家的大门,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还能听见二叔在里面哼着歌,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哼那首古老的童谣。
那沙沙的细微声响再次回荡在耳畔,那是我久违的记忆。自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踏进过二叔的家门。半年后的一个日子,得知二叔去世的消息,我前去参加葬礼,帮忙整理他的遗物。在书桌的一个旧抽屉里,我意外发现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我好奇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鬼故事。而在笔记本的说真的一页,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今天讲了个关于井的故事,晚上睡觉前,我总觉得有人在梳头。沙沙,沙沙……” 我看着那行字,背后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我猛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了抽屉里,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二叔家。那天,外面的雨下得特别大,噼里啪啦的,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