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蹲在巷口的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蝉鸣声像被揉碎的玻璃渣子,扎得人耳膜生疼。巷子深处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猫尿味,混着隔壁王婶家炖排骨的香气,让我想起五年前父亲离世那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午后。"小哑巴,别蹲那儿发霉。"我猛地抬头,看见一只玳瑁色的猫蹲在槐树杈上,尾巴尖儿有节奏地敲着树皮。

它脖子上挂着的铜铃铛,经过时间的磨砺已经变得光亮,映照出我脸上未愈的泪痕。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天没说话了。猫儿从树上跳下,我注意到它的右前爪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在伤口处渗出。它沿着我的影子走到我面前,爪子轻轻搭在我膝盖上,似乎在示意带它去见我的母亲。
我愣住了三秒,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那天她攥着我的手,说老巷子的槐树下有只猫,能替她看着我。此刻那只猫正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瞳孔里晃动着我记忆里说真的的光。你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浮起来。
猫儿歪着脑袋,突然用爪子抓我手里的馒头,"君君,你叫君君。"它用尾巴绕住我的手腕,带我穿过堆满杂物的巷子。砖缝里长着青苔,就像母亲坟前的墓碑一样。我跟着君君走到巷尾的铁门,门缝漏出的光斑像跳动的火苗。"别动。"君君突然压低声音,竖起尾巴挡在我面前。
我忽然注意到门后站着一个身穿灰布衫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躺着一个用红绸裹着的襁褓。"小哑巴,这是你妈让我给你的。"他的声音沙哑,仿佛生锈的齿轮,"她说你该有个名字了。"君君突然跳上墙头,尾巴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男人愣了一下,随后把竹篮放在地上,"你这只猫,怎么回事?"
"它叫君君。"我指着竹篮里的襁褓,"这是...这是..."话没说完,君君突然冲过来,用爪子扒开红绸。我看见襁褓里是个女婴,眉心有颗朱砂痣,和母亲一模一样。男人脸色骤变,转身就要跑,却被君君的尾巴缠住脚踝。"你偷走了我妈的魂。"
我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声音像刚解冻的溪流。那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男人踉跄后退,撞翻了竹篮。女婴的哭声刺破闷热空气,君君叼起襁褓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我追着君君跑过七条巷子,直到月光从云层裂开缝隙,照在君君背影上。它跳上屋顶时,我看见它脖子上的铃铛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迹。
你追什么追啊,君君。他回头,我看到他眼睛变得好淡,像金黄色的。他解释道:“你妈的魂在你体内,我只能带她去见你。”然后,我跪在屋顶边缘,看着他把襁褓放在月光里。女婴的哭声渐渐变得温柔,像母亲摇篮一样。最后,他轻声说:“这是你妈的魂。”
"君君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脸颊",她让我转告你替她看着你。它转身跳下屋顶时,我看见它后腿的伤口正在渗血,像极了我童年时在槐树下捡到的那块红绸。后来我成了巷子口的包子铺老板,每天清晨蒸笼腾起白雾时,总能听见远处传来铃铛声。有次暴雨夜,我看见君君蹲在屋檐下,脖子上的铃铛碎了,但那道暗红的血痕还在。它用爪子扒拉我的手,掌心躺着个红绸包,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和母亲在槐树下,她怀里抱着那个女婴。
现在每到槐花飘香的季节,我总会在蒸笼里多放一勺红糖。街坊们说包子格外香甜,我却记得那个雨夜,君君用尾巴卷着我的手腕,说它要回山里找片能长出新槐树的林子。月光落在它背上时,我看见那道血痕渐渐变成金线,像极了母亲临终时嘴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