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咕噜。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水壶烧开了，又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喝珍珠奶茶。但我敢打赌，如果你在那个闷热的夏日下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你一定能听出这声音的来源——不是水壶，也不是奶茶，而是我家那个两米长的玻璃大缸。缸里住着几十条鱼，大部分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红绿灯和孔雀鱼，个头小得可怜，游起来像是一团团闪烁的霓虹灯屑。但在这一团乱糟糟的霓虹灯屑中间，有一条名叫“红宝石”的雄性金鱼，它是这里唯一的“贵族”。
说实话，挺有意思的。红宝石鱼虽然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也就巴掌那么大，但它的身体却是很标准的橙红色。最显眼的是它头顶那一块凸起的肉瘤，红得发黑，看起来就像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寿桃。它总爱竖着脑袋，摆动着两根短短的尾巴，在鱼缸里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记得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纱洒在鱼缸里，把水面照得闪闪发亮。
红宝石游到了鱼缸最上层，靠近那个巨大的喷水过滤器。在它眼中，这里就是鱼缸的"世界中心"。过滤器里的水流喷出来，在水面上炸开一朵朵白花，搅动得整个鱼缸的水忽上忽下。在红宝石看来，这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水上狂欢。其他鱼都躲进了水草阴影里，只有红宝石，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冲浪手，一次次迎着水流冲上去，又顺着水流滑下来。
儿子浩浩突然从身后冒出一句：“爸，你看红宝石！”这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手中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我回头一看，发现他正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在玻璃缸壁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怎么了，浩浩？”
我走近一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红宝石正对着喷水口做着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它张大嘴巴，拼命往水里吐泡泡。那些泡泡没飘到水面，反而被水流卷着，黏在了过滤器的出水口上。先是单个，接着成双成对，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白色的出水口都被五颜六色的泡泡给堵住了。
“它在干什么？”浩浩好奇地问，手指在玻璃上划拉着。“它在……筑巢？”我试探性地回答，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可是个大家伙，怎么像个草履虫一样蠢。
"别这样，"浩浩摇摇头，眉头都皱了起来，"它想把那个喷泉吃掉。"
"喷泉还能吃吗？"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它就是这么想的。"浩浩说。
这孩子观察力有时候比大人还强。红宝石那块凸起的肉瘤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活像在跟喷泉较劲。它好像在抱怨："这水太烫了，我要把它变凉！"我重新坐回沙发看节目，耳朵却还竖得老高。不到十分钟，那个"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变了。
不再是清脆的水流声，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像是喉咙里卡了痰的声音。我说真的看向鱼缸。坏了。红宝石并没有成功“吃掉”喷泉。相反，它把自己给坑了。
它不断喷出的小水滴把出水口堵得水封严密，水流被迫停滞，只能在水箱里越积越多，水位慢慢上涨，现在可真有戏了，竟然漫过了红宝石的头顶。红宝石只能乖乖呆在那儿，左右为难。它拼命地摆动尾巴，想要挣脱这层“泡泡围困”，却越挣扎，喷出的小水滴就越多，堵得越紧。它看起来就像是被困在肥皂泡里的小水滴，越挣扎越难受。哎呀，这可不行了！
"浩浩突然大喊一声，猛地站起来就要去按鱼缸旁边的开关。'别动！'我一把拉住了他，'那是过滤器的总开关，一关上，水里的氧气就没有了，鱼会死的。' 浩浩愣住了，盯着鱼缸里的红宝石，只见它在浑浊的水里翻着白肚皮，拼命地张着嘴想要呼吸。这时，正在厨房切水果的爸爸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怎么回事？鱼缸漏水了？"爸爸快步走过来，看样子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红宝石堵住喷泉了。"
浩浩有点委屈地解释道：“它堵住了吗？”爸爸放下手中的水果刀，走到鱼缸边，探头看了看，轻声说道：“这鱼儿，怎么这么笨呢？‘它’应该想吃水吧。”
“吃水？”爸爸笑了，那是种看傻子的眼神，“它想喝瀑布？” 爸爸伸出手，在鱼缸壁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声音，试图把红宝石吓跑。红宝石被敲得一激灵，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点，但很快又因为缺氧，不得不重新凑回喷水口。情况越来越危急。
快点弄，不然红宝石要淹死了。水流不循环，水里的氨氮太高，几个小时后鱼就会饿死。我马上叫浩浩去拿吸管，他就是吸管。
”浩浩愣了一下。“对，吸管！快去！”爸爸指挥道。浩浩飞快地跑进厨房，拿了一根粗大的塑料吸管跑回来。
爸爸接过吸管，小心翼翼地伸进水里，对准那个被泡泡堵住的出水口。“一、二、三，吸！” 爸爸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吸。水花四溅。但是，吸管太细了，而且那个出水口被泡泡裹得像水泥一样结实，吸管根本吸不动。
爸爸试了好几次，脸都红了，那个出水口还是纹丝不动。这可不行，他擦了擦汗，觉得得用点力气，或者找些工具。这时，爸爸的目光被茶几上的螺丝刀吸引住了，那是他平时修理家电时常用的工具。
"浩浩，你往后站点！"爸爸喊道。我看着他举起螺丝刀，心里一紧。要是螺丝刀掉进去，鱼缸被划破可就糟了。"爸，别用那个！"
我喊了喊，但爸爸已经行动了。他眯着眼睛，瞄准了那个出水口，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
爸爸手里的螺丝刀头卡在了出水口的缝隙里。他用力一撬。“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水流声，被堵了许久的喷泉终于“复活”了。强劲的水流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来，把红宝石直接冲飞了出去。
红宝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地摔在了鱼缸底部的假山石上。我看着掉在了鱼缸底部的假山石上，鱼儿也被吓了一跳。爸爸看着手里的螺丝刀，都笑出声了。我们三个人都站在了鱼缸边上。
红宝石一动不动地躺在石头上，两条漂亮的尾巴耷拉在旁边，像两片凋零的枫叶。它的鳃盖缓缓地开合着，仿佛在向这个世界道别。"它、它是不是死了？"浩浩的声音里带着抽泣。我走近仔细看了看。
红宝石的眼睛虽然半睁着，但眼珠已经有些浑浊了。它的身体软绵绵的，确实像是晕过去了。“别急。”我安慰浩浩，心里也在盘算着。这鱼要是真死了，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吃了。
突然发生了件奇怪的事。红宝石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紧接着胸鳍也开始动了起来。它慢慢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后转身，面对着那个不停喷水的喷泉，张开了嘴巴。
这一次，它没有吐泡泡。它只是静静地游动着，在强劲的水流中寻找着平衡。它似乎明白了，那个喷泉不是食物，也不是家，而是一个必须要尊重的自然力量。爸爸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他赶紧把螺丝刀拔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拍拍手上的水：“行了，通了就好，通了就好。” 浩浩松了一口气，趴在鱼缸上说：“红宝石，你真勇敢。
红宝石没理会他。它游到鱼缸角落，那里长着一丛茂密的绿藻。它钻进绿藻深处把自己藏起来。几天后鱼缸又恢复了平静。喷泉依旧日夜不停地喷涌，红宝石也照常在鱼缸里游来游去。
它似乎不再有勇气接近那个出水口了，我常常会静静地望着它，它就躲在深水区，偶尔探出头来，好奇地望着外面的世界。那块肉瘤依旧红得发黑，但它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从容。那晚我下班回家，发现爸爸正坐在鱼缸前，手里拿着喷壶，小心翼翼地向鱼缸里喷洒水雾。
“干嘛呢？”我好奇地问。“给鱼加湿。”爸爸头也不回地说，“我看这屋里太干了，鱼缸里的水也容易蒸发，加点水雾，鱼看着也精神点。” 我走过去，看着鱼缸。
红宝石正悬浮在水雾中，它的身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团红色的云彩。它慢慢地张开嘴，吞下了一团水雾，然后满足地摆了摆尾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条傻鱼其实活得挺明白的。它曾以为那个喷泉是天堂，拼命地想要挤进去，结果差点把自己送走。现在它明白了，真正的天堂不在上面，而在下面，在那片深不见底、包容一切的水里。
"爸，这招不错。"我笑了一下。父亲抬起头，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可是我老把式。这叫'天人合一'，懂不懂？"红宝石在雾气中转身背对我们，缓缓沉入水底。
它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没有喷泉，没有泡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凉的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