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酒师这个行当,有时候就像是给别人的情绪兑水,而给自己兑的,往往是谎言。我站在吧台后面,手里那块鹿皮布已经被我擦得发亮,像一面镜子。我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工牌,上面印着两个烫金的大字——“Lucky”。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意思是幸运。说起来挺有意思,一个叫“刘二蛋”的人,偏偏要叫自己“Lucky”,这大概就是这座城市里最荒诞的黑色幽默吧。

那时候我刚从老家一个连快递都送不到的小镇来到上海,身上只有身份证和一张写着"刘二蛋"的纸片。身份证上的照片有点模糊,我那乱糟糟的头发像被雷劈过,眼神里透着没见过世面的憨傻。为了不让人笑话,我特意去理发店理了个寸头,又买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活像个刚出监狱的假释犯。我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叫Lucky,希望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能像名字一样有点运气。"老板,来杯莫吉托。"
” 声音从吧台对面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高脚凳上。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香槟杯,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叫李曼,是我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只点一杯莫吉托,坐两个小时,不说话,也不走。“好嘞,莫吉托,马上来。
我应了声,语气带着上海话特有的软糯。拿起吧勺在雪克壶里捣碎薄荷叶。冰块撞击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急促的鼓点。看着液体渐渐变绿,心里却想着那个该死的名字。Lucky,你这杯酒做得不错。
李曼眯着眼睛看着我说:"谢谢李小姐,能和您聊天是我的荣幸。"我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她抿了口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味什么。
“是吗?Lucky,幸运的意思。”我故作轻松地解释道。“Lucky……听起来像是个刚出狱的人。”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转瞬即逝。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青柠的酸味和薄荷的清凉,但还是觉得有点凉。我干笑了一声,赶紧把调好的酒递给她,“慢慢享用吧。”那天晚上,李曼坐了很久。
我一直在旁边收拾杯子,装作很忙的样子。她喝了一口莫吉托,多年不见,变化还真大。放下杯子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下次别叫我Lucky了。”她站起来,高跟鞋敲击着木地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让人心跳加速,“应该叫我全名,刘二蛋。”说完这些,她转身离开了。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嘲笑我。名片上写着"李曼,某投资公司总监"。我叹了口气,把名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叫刘二蛋,这名字是我爸给取的。
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这些年变化真大了拍着大腿说:“这孩子命贱,就像个二蛋,好养活。”后来我才知道,二蛋这词儿在老家方言里,有时候还带点傻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朴实。可在这个大城市里,这名字简直就是个笑话。为了摆脱这个笑话,我拼命工作。白天在酒吧里调酒,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烤串。
我终于学会了说英语,也学会了如何与人交流,还学会了如何将“刘二蛋”这个名字说得像“Leonardo”那样顺口。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习惯了“Lucky”这个名字。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酒吧里挤满了参加“云端之夜”慈善晚宴的人。老板突然提到,这次晚宴需要一名调酒师,而且特别强调名字要洋气,要有国际范儿。
老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刘二蛋啊,你这英语好着呢,名字也很洋气啊!”我看着老板,心里 vibes突然有点低。我知道,这确实是翻身的好机会。深吸一口气,我点了点头:“好啊,老板,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晚宴开始后,我穿着白衬衫站在吧台后面。周围的人们都穿着礼服,他们举着红酒杯,谈笑风生。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用心做好每一杯酒。这时,李曼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晚礼服,仿佛一团跳动的火焰。她站在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些许惊讶。"Lucky?"她唤出我的名字。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发紧:"李小姐,您来了。"
” “听说你要代表酒吧参加晚宴?”她问。“是的,老板让我来的。”我回答道。“那你知道你的全名是什么吗?
她猛地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道。我一时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说道:"名字……名字就是Lucky啊。" 李曼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我的身份证,在吧台上展示了出来。身份证上的照片依然有些模糊,那两个刺眼的大字"刘二蛋"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你的身份证上写的是刘二蛋。
”她说,“为什么不敢用真名?” “这……这名字不好听。”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不好听?”李曼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其实挺好听的。
二蛋,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踏实,让人觉得安全。在这个充满谎言和套路的城市里,‘刘二蛋’这三个字,比什么Lucky都珍贵。”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理解。“李小姐,您……” “你知道吗?
”她打断了我,“我小时候也叫二蛋。后来我改名了,但我总觉得那个名字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让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坚持下去的力量。”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怕。叫刘二蛋就刘二蛋。你是最棒的调酒师,你的名字就是你的招牌。
她转身走进舞池,红色裙摆随着灯光流转,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我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瞥了眼吧台上的身份证。那两个字依旧刺眼,可这次我竟觉得它们也带着温度。我把证件贴在胸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胸口发闷。深吸一口气,抓起雪克壶开始调酒。
那天晚上,我调了好多杯酒。每杯酒我都用真名签名。当有人问起我的名字时,我不再躲着,而是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我叫刘二蛋!”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但没醉。
我知道了,我终于真正找到了自己。之后,我的酒吧里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每当有客人问起我的名字时,我都会笑着告诉客人:"我叫刘二蛋,您也可以叫我Lucky。"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李曼说过的话。在这个城市里,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我们到底是谁,做了什么,其实都只是个符号。
我还在酒吧里调酒。有时会翻出那张身份证,盯着照片笑出声。用吧勺在雪克壶里捣碎冰块,冰块撞在金属壶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唱欢快的歌。"老板,来杯莫吉托!"新来的客人喊道。
“好嘞,莫吉托,马上来!”我大声回答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