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里的烤红薯?

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连风都像裹着棉絮,走在街上,脚底板都冻得发麻。那天我路过一条老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红砖老屋,门楣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我本来是想绕过去的,可偏偏那天,我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正往嘴里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发花白,脸上有几道细纹,像被风吹过多年的老树皮。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天气,谁家会在这儿烤红薯?

老屋里的烤红薯?

又不是过年,又不是赶集。可她没抬头,只是慢慢嚼着,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声音很小,像在跟空气说话。“您是……在等谁吗?”我忍不住问。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笑着说:“等我儿子,他总说冬天最爱吃红薯,可他走得早,走的时候,我还在给他包红薯呢。

” 我一怔,心想,这话说得怪,可又不完全是怪。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莫名地停了一下。那红薯的香味,从她手里飘出来,热腾腾的,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暖得我鼻子都发酸。后来我才听说,那老屋是七十年代建的,原是老街上的一个糖坊,后来糖坊倒闭了,房子就空着,没人住。街坊都说,那房子阴气重,夜里会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还有人说,夜里能看见一个穿红袄的背影在门口晃,像在等谁。

可我总不信这些。那天老太太的红薯,刚烤出来就放在那里,外皮裂开了一点,像被晒过一样,里面软糯甜腻,甜得发腻,咬一口能感觉到一丝桂花香——那种香,就像街角那间老桂花糖铺留下的印记。后来查到那家糖铺已经搬走了,连影子都没了。可红薯的味道,却像某种记忆的碎片,在我童年某个角落里慢慢冒出来。那几天,我总梦见老太太蹲在门口,捧着红薯,嘴里说:"你小时候,也爱吃这个吧?"

我醒来时手心还留着一丝甜味,像是被什么轻柔地擦过。后来我搬去城郊住,再没回过那条巷子。但每到冬天,我总会买个烤红薯,坐在窗边慢慢吃。有时会想,那个老太太是不是真的等了这么多年,等她儿子回来?可她儿子到底是谁呢?

她儿子回来过吗?我问过邻居,老屋后来被拆了,说是违建。拆的时候没人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听到铁锹砸地的声音,还有人在哭。我问过物业,那栋楼是1983年建的,后来因安全问题被列为危房,2005年就拆了。可我查了当年的档案,发现那栋楼的住户登记里有个名字叫陈阿婆,67岁,住老巷23号,备注写着独居,子女在外,有糖尿病,常买红薯。我突然愣住了,陈阿婆不就是那个在门口烤红薯的老太太吗?

我翻开她的资料,发现儿子叫陈明,1978年出生。1998年冬天,他在一场车祸中去世,才20岁。他去世的那天是下着小雪的冬天。而那年的冬天,他妈妈在门口烤红薯,是为他准备的。我突然间,我明白了。她不是在等谁回来,她在等一个回忆。她把儿子走前的那口红薯,一口一口地烤着,就像在重演他小时候某个温暖的下午。

我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一个烤红薯,热气从指尖慢慢爬上来。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发涩,又有点温暖。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走进老屋,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子还在烧着,炉子边放着一个旧木盒,盒上写着“给明的红薯”。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烤得发黑的红薯,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红袄的小男孩,正笑着把红薯递给我。

我伸手去摸,那红薯突然变得温热,就好像活过来一样。低头一看,那红薯的表面竟浮现出一行小字:"妈妈,你烤的红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猛地惊醒,窗外下着小雪,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哗啦作响。我摸了摸枕头,手心还残留着一点甜味。这些年变化真大,我去了老巷口,想看看有没有人还记得那栋老屋。

巷子已经完全变样了,水泥路铺得整整齐齐,连那棵老槐树都不见了。墙角还留着一块刻着"陈阿婆故居"的石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我站在那里,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最让人害怕的,不是鬼魂,不是阴森的气氛,不是半夜的声响,而是人心中积压已久的东西——比如一个母亲的思念,比如一个孩子离开后,她还在厨房里一遍遍烤着那红薯。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篇文章,叫《老屋里的烤红薯》,发在本地的论坛上。结果没人点进去看,也没人留下评论。

可我后来发现,那篇文章的评论区,有一条留言,是匿名的,只写了两个字:“真暖。” 我笑了,把那条评论保存在手机里,像收藏了一块阳光。再后来,我搬到了南方,住在一个小城。冬天来了,我依然会买一个烤红薯,坐在阳台上,慢慢吃。有时候,我抬头看天,会想起那个老太太,她没等来儿子,可她等到了我——等到了一个愿意记住她的人。

我终于明白,最不恐怖的,不是黑暗,不是寂静,不是无人的角落,而是有人在等,有人在回忆,有人用温柔的方式,把一段时光慢慢焐热。那天晚上,我正吃着红薯,突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锅盖被轻轻盖上。我抬头望去,厨房里空无一人。我忍不住笑了,心想:或许,是那块红薯,在和我对话。我继续吃着,红薯的甜味暖得发烫,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妈妈在炉边轻声说:“明儿,吃红薯吧,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