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跟着父亲去村西头的麦田捡麦子。记得那天天还没亮,父亲就扛着竹竿和布袋出门,我跟在后面,裤脚还沾着露水。村里的麦子收割得早,剩下几垄地里金灿灿的麦穗垂着头,像是在等我们去捡拾。"别踩着麦秆,踩碎了就成不了麦粒。"父亲蹲下身,用竹竿轻轻拨开一丛麦子,露出底下饱满的麦穗。

我学着他的样子,手忙脚乱地捡起几把麦子,结果被露水打湿了裤腿,惹得父亲笑出声来。正午的太阳把麦田晒得发烫,蝉鸣声此起彼伏。我蹲在田埂边,看着父亲把捡来的麦子倒进布袋,动作利索得像在数钱。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竹竿指着远处:"你瞧,那边有动静!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看到了一个身影在麦田里穿梭。那人穿着件灰色的布衫,怀里抱着个破布包,正低着头捡拾着麦穗。父亲轻声说道:“那是老李头,去年冬天他儿子病重,欠了不少债。”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老李头的裤脚有个破洞,脚上的布鞋也磨得发亮。我问道:“爹,我们去抓他吗?”
我手心都在发抖,父亲却摇摇头说:"让他先把麦子捡完,别让他吓到老李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馍,掰成几小块丢到田埂边的草丛里:"老李头,吃点吧。"我这才注意到,父亲的布袋里装着半袋麦子,是他早上特意留下的。老李头听到我们来了,慌慌张张地往田埂那边跑,却被父亲拦了下来。
"老李头,这是你的麦子。"父亲把布袋递过去,"天热了,你赶紧回家。" 老李头红着眼眶接过麦子,蹲在地上哭起来。我蹲在旁边,看着父亲把剩下的麦子分给田埂边的几个拾荒人。那天傍晚,我跟着父亲回家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说:"捡麦子不是为了占便宜,是给那些需要的人留口饭吃。"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每年都会留出几垄麦子,专门给像老李头这样的乡亲。那些年,我们家的麦子总是比别家多出几袋,因为父亲说:"粮食是活命的,不能让老实人饿着肚子。" 去年冬天,我带着儿子回村。雪落得很大,父亲在村口等我,手里抱着个破布包。
"给你带的,"他笑着把布包递给我,"你小时候最爱吃。"我打开一看,是晒干的麦粒,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别让粮食从指缝里溜走。" 此刻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那些年父亲在麦田里弯下的腰,如今都化作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光。麦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关于粮食、关于人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