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祠夜话|一把蒲扇和一段旧时光

我记得那天,太原的夏夜来得格外早。蝉鸣像是被暑气催促着,不知疲倦地嘶鸣,连空气都显得有些粘稠。我坐在晋祠的荷花池边,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蒲扇,扇出的风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闷热。池里的荷叶已经枯萎了大半,残败的莲蓬低垂着头,像是无数张沉默的脸。远处,圣母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与这喧闹的夏日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晋祠夜话|一把蒲扇和一段旧时光

“老张,今儿个这风,比你的脾气还大。”对岸的树荫下,李师傅正摇着一柄雕花大扇,抬头冲我喊。他是个退休的木匠,晋祠的老常客,总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我笑着应了一声,把蒲扇往旁边一放,从布兜里掏出一包旱烟,慢慢点燃。“可不是嘛,”我吐出一口烟圈,“这天气,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把人热着了。

李师傅笑了笑,从那把藤编的躺椅上挺直了身子,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板,说道:"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有点忘了。以前每到夏天,老人们都喜欢聚在这里下棋、聊天。现在可不一样了,年轻人总是手机不离手,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荷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突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湖心亭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我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正在残荷间行走,她手里摇着一把小小的铜铃。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但嘴角却挂着温柔的笑。李师傅说,那姑娘就是王教授的孙女,小梅。每年夏天都来这儿写生,今年是第几年了。我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那姑娘的身影。

她坐在一块青石上,展开画板开始作画。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李师傅看着她,不禁感叹道:“小梅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啊,当年王教授教她画画,没少费心。”

我抽了口烟,看着那姑娘认真专注的侧脸,突然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那是一个特别的夜晚,我第一次遇见了她。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湖边的石碑上涂涂画画。王教授看见了这一幕后,非但没有责备她,反而称赞她画得很有灵气,还送了她一本精美的画册。

"说起来挺有意思的,"李师傅突然插话道,"小梅小时候特别爱听王教授讲故事,尤其是他讲晋祠那些有趣的传说,什么难老泉、周柏、鱼沼飞梁等等,听得小梅入了神。有时候王教授一讲就是大半夜,她都舍不得睡觉呢。"

我一愣,没想到李师傅竟然还知道这些。"你是听王教授讲的吗?"我好奇地问。"当然,"李师傅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没事就喜欢往王教授那儿跑,听他讲故事。他讲故事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比现在年轻人看手机都精神。"

沉默了一会儿,风轻轻吹过荷叶,发出沙沙声。远处的姑娘收拾完东西,突然走过来,笑着问:"李爷爷,张叔叔,你们在聊天啊?"李师傅笑着应道:"我们在想你爷爷。"脸红了,低头说了句:"王爷爷走了好几年了。"

” 我心中一酸,没有说话。李师傅却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说:“小梅,你王爷爷走之前,特意嘱咐我,说他走了之后,让你每年都来这儿看看,说这里的风景最能激发你的灵感。” 姑娘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轻轻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她小声说,“王爷爷说过,晋祠的夏天最美,因为那时候荷花正盛,荷叶也最大,可以乘凉,可以看星星。”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开始往回走。

“张叔叔,李爷爷,谢谢你们。” “去吧,孩子,”李师傅说,“王教授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看到你。” 姑娘点点头,走到湖心亭那边,摇响了铜铃。那铃声在夏夜里回荡,清脆而悠扬,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永远无法忘记的往事。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王教授也是这样摇着铜铃,带着一群孩子,在晋祠里寻找萤火虫。

那时候,孩子们的笑声比蝉鸣还热闹,王教授眼中的光芒比萤火虫还要明亮。“老张,你在想什么呢?”李师傅突然问道。我摇了摇头,将烟蒂扔进湖里,笑着回答:“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 “旧事嘛,就让它留在旧时候吧,”李师傅摇着大扇,缓缓地说,“现在这世界,变化太快了,有时候想想,还是那时候简单。” 我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远处,那姑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湖心亭的阴影里。而近处,圣母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与这喧闹的夏日形成了奇妙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