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的无面琵琶…

雨总是先于雾而至。在黑水镇,人们常说雨是灰色的,因为它是从河底升起的。我我跟你说次听到那声音的时候,雨正下得很大,敲打着茶馆破烂的瓦片,那声音不像雨声,倒像是谁在用指甲死命地刮着棺材板。说起来有意思,那会儿我还在长安城当差,是个专门跑腿送信的。也就是那次,为了送一封加急的文书,我误打误撞闯进了这个鬼地方。

黑水镇的无面琵琶…

谁也没料到,这一闯,竟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晚的"冥骨媚音"。天色早已漆黑,黑水镇的街道像被揉皱的灰布,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我推开"醉仙楼"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劣质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未点灯,角落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照见柜台后站着个影子,正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是个驼背老头,眼神有些涣散,显得疲惫不堪。我擦去脸上的雨水,将一封文书揣进怀里,问道:“掌柜的,有没有好酒?再来点热乎的。”老头眯起眼睛,目光有些游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问道:“客官,您听说过‘冥骨媚音’吗?”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听起来就不太吉利,硬着头皮问了句:"什么玩意儿?"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在一起:"就在后院,有个女人在弹琵琶。那琵琶……是用人骨头做的。她弹的曲子,让人骨头酥,心软,连魂儿都勾走了。

” 我本想转身就走,可那股子酒香实在勾人,再加上雨太大,出不去。我就在角落里坐下,要了那壶酒。后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枯草。慢慢地,那声音变了。

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仿佛钝刀在骨头上摩擦。我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映出我苍白的脸。"这就是冥骨媚音?"我忍不住问掌柜。老头缩了缩脖子,指了指后院:"嘘,小声点。"

那女人是个哑巴,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弹得一手好琵琶。这曲子叫《断肠引》,听得久了,人就会觉得自己好像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身边全是爱慕你的人……” 就在这时,琴声陡然一变。那不再是锯木头般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其温柔、极其缠绵的哼唱。那声音像是有实体,顺着我的耳朵钻进脑子里,化作无数只冰凉的小手,抚摸着我的脊背。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眼皮子越来越沉,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注意到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背对着我。她的长发直垂到腰间,乌黑如墨,散发着浓重的神秘感。手中抱着的琵琶通体惨白,琴弦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给人一种诡异而悲凉的感觉,仿佛是从幽暗世界中带来的遗物。

“客官,想听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几乎像在梦中呢喃。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我几乎无法停下脚步,直到有人急切地喊道:“别去!”

”掌柜的突然大叫一声,冲过来想拦我,却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弹开了,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冲到女人面前,看着那惨白的琵琶。突然,一个画面在我脑海里闪过——那是三年前,我的姐姐苏婉。

她也是这样,穿着红衣,抱着一把琵琶,在一场大火中消失不见。临走前,她教我唱过一首歌,那歌的调子,和这琴声一模一样。“婉儿?”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女人的动作停滞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原本应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是一片平滑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平了。只有那惨白的肤色,和她身上的红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姐姐......"我眼泪瞬间涌出来。"冥骨媚音,取人之骨,聚人之魂,以情为引,以骨为弦。"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院子里响起。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袍的老道士正站在房檐下,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浑身都在发抖。"她被这曲子控制了!"

”老道士冲我喊道,“这曲子里的怨气太重,已经把她的魂魄锁在了这把琵琶里!你是她的亲人,你快用你的血滴在琴弦上,破了这禁制!” 我愣住了,看着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匕首。那是姐姐留下的唯一遗物。女人——或者说那个无面怪物,依然在弹奏。

那琴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疯狂。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烫,骨头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正在吞噬我的理智,我想抱住她,想和她一起永远留在这个幻境里。“苏墨,别听!”老道士又喊道,“那是毒药!

你姐姐当年就是中了这招,才变成这副模样的。中了这招?我突然想起姐姐失踪前,确实曾在一处偏僻的寺庙待过。那时候她总神神叨叨的,说有人在教她唱歌,教她弹琴。"不……"我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婉儿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让我听她唱歌。"

"冥骨媚音,媚的是骨,音的是魂!"老道士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睁睁看着那把琵琶在空中旋转。琴声越来越刺耳,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象突然清晰起来——姐姐站在熊熊烈火中,嘴角挂着痛苦又诡异的笑容,仿佛在笑我此刻的处境。

她手里拿着那把琵琶,对着我招手:“苏墨,来啊,这里很暖和,不用再受苦了。” 是啊,不用再受苦了。我累了,真的累了。长安城的奔波,世态的炎凉,这一切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沉重。只要弹完这首曲子,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我的手开始 shaky,匕首慢慢举了起来。就在这时,我想起了姐姐小时候教我认字的样子。那时候她总是笑得很温柔,说苏墨以后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不能做亏心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不是那种惨白的死气。突然,一个无面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像琴弦崩断了一样,"救救我……好疼啊……"

"铮——"一声刺耳的杂音撕裂了那迷幻的乐章。我猛然惊醒,眼神中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意。我盯着那个无面女人,注视着那把琵琶,凝视着那个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姐姐。"婉儿,这曲子,我不喜欢。"

我猛地一跃而起,手中的匕首刺向对方。没有片刻犹豫,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琵琶,同时也穿透了那层虚无的幻象。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哀鸣。紧接着,那把惨白的琵琶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雨夜中。无面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脸上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她捂着脸,跪倒在地上,发出“咯咯”的怪声。“为什么……”她一边哭一边问,“为什么你不听?

“为什么不听我弹?”我冷冷地回应,匕首收起,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姐姐教我的歌曲,是为了给人听的,不是给那些虚无的东西听的。”老道士紧随其后,迅速抓住她的手腕,从怀中取出一道金色的符咒,贴在她额头。“孽障,该受惩罚了!”符咒燃起,她的身体瞬间化为黑烟,被吸入符咒之中。

老道士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多谢道长。”我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块手帕。老道士接过手帕,摆了摆手:“不必客气。这黑水镇地下埋着古墓,当年有个邪教徒在这里修炼媚术,死后怨气不散,附在琵琶上。

没想到你姐姐当年误入此地,被这邪术缠身,了竟然……” “她没死?”我有些不敢相信。“死是死了,但魂魄被锁在了这曲子里。”老道士叹了口气,“你那一刀,算是救了她,也杀了这邪术。可惜,她这辈子算是毁了。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一轮清冷的月亮缓缓露出。那个女人和琵琶的碎片都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老道士,以及一片狼藉。老道士说:“走吧。”

老道士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叹了口气,“这地方真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待久了不太好。”我望向女人消失的地方,只剩下几片水渍。我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外面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我深吸一口气,三年来压在心头的重担似乎终于卸了下来。

我轻轻迈步,走进了雨后的夜色里。泥水溅起,打在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突然间,我感觉袖口一阵轻飘,好像掉了一样东西。我停下脚步,弯腰去捡。一把残缺的玉佩从地上滑了过来,上面刻着半朵莲花。玉质温润,虽然已经破损,但依然透着淡淡的光泽。这是姐姐的玉佩。

我握着那块玉佩,站在黑水镇的街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这三年来我跟你说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