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敲打着老屋的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里的空气很沉闷,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味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紫砂壶,盯着墙角那盏黑乎乎的灯发呆。说起来有意思,现在的大学生啊,总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非要把那些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踩在脚下试试深浅。那个叫小刘的大学生,就是典型的例子。

那是去年秋天,雾溪村刚下过一场大雨。小刘是老陈收的徒弟,虽然才二十出头,但身上带着城里人的傲气。那天下午,他非要拉我去后院看老陈刚做好的"招魂灯"。蹲在灯前,手里拿着打火机,他笑着问:"师父,这玩意儿真有用?"嘴角带着不屑的笑意,话里透着不以为然,"我看就是个普通的油灯,说不定是老陈用来骗香火钱的把戏。"
” 老陈正在磨一把桃木剑,头也没抬,手里的刻刀“沙沙”作响。“灯是死的,人是活的。心若正,灯不灭;心若邪,灯必妖。小刘,这灯的油是用百年桐油加朱砂调的,点着的时候,你最好别乱说话。” “行行行,您别吓唬我。
小刘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想看看这盏灯到底能招来什么鬼魂。要是没鬼,他以后再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了。老陈叹了口气,把刻刀扔进水里,溅起几点水花。他随口说随你便,提醒丑时三刻前必须吹灭,要是过了时辰……小刘反问过了时辰又怎样。
"灯会不会炸啊?"小刘好奇地打断了他。"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老陈没有再多解释,直接走进了里屋。那天晚上,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小刘趁老陈睡着的时候悄悄溜到后院。我躲在柴房里盯着,老陈没让我去,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不安的感觉像蛇一样缠着我。透过窗缝往外看,只见小刘哆哆嗦嗦地靠近那盏灯。那灯造型奇特,像倒扣的葫芦,通体漆黑,底部嵌着块红宝石般的石头。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
起初火苗是青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小刘缩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盯着灯。忽然间那青色渐渐转成绿,绿得发青,像是泡了水的苔藓。
灯里的油开始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见鬼了……”小刘小声嘟囔了一句,想吹灭,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按不下去。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这盏灯和普通油灯不一样,它不是照亮地面,而是把光直直地照向半空。光里飘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带着土腥味,慢慢聚拢,竟然在灯下显出一个人影。我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那影子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穿旧式长衫的人,背对着小刘,低着头,像是在哭。
“谁呀?在那儿喊叫?”小刘听到声音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院墙的砖墙上,"啊!"一声闷响。那影子缓缓转过头来。虽然隔着窗户,但心里却猛地一紧。
那是一张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的脸,眼窝深陷,眼睛瞪得异常大,直直地盯着小刘。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个影子的嘴里似乎在低语着什么,声音尖细刺耳,听起来就像是手指划过玻璃的声音。小刘被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打火机掉进了草丛,火苗瞬间熄灭了。
灯里的绿光更亮了,那股腥气越来越浓,直往鼻子里钻。那影子慢慢飘了起来,离小刘的脸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小刘的呼吸都停滞了,整个人像是一块冰雕。“救……救命……”小刘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就在那影子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就要触碰到小刘额头的一刹那,一道白光突然从院子里冲天而起。
“孽障,还不退去!” 是老陈的声音,威严得像是在宣判。老陈手里举着那把桃木剑,剑尖上缠绕着金色的符纸,整个人像是一尊怒目金刚,大步跨进了院子。老陈大喝一声,桃木剑狠狠地刺向那盏招魂灯。“砰”的一声闷响,那盏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猛地炸裂开来。
碎片四处飞溅,地上突然溅起一片绿色的油渍,不一会儿就冒起了几缕白烟。那身影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在空中转了几圈,很快又化作一团黑烟,被桃木剑卷进了院子中央。院子的风忽然停了,原本浓重的雾气也渐渐散去了。小刘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冻得通红,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老陈收剑的动作则显得有些狼狈,额头上也沾上了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小刘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啪!” 这一巴掌很重,把小刘扇得原地转了个圈。“你个混账东西!是不是想死?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引魂灯!"他激动地说道,"是专门用来安抚那些迷路的孤魂野鬼的,绝不是你们这些小不点能玩的东西!"他尤其注意到那盏灯里还掺杂了尸油,那影子倒像是被困在里面的幽灵一般。要是小刘再晚个两秒,那引魂灯怕是就要吞噬他了,变成那个幽灵的替身。
小刘却像被雷电一样,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正要反驳,却一个踉跄往后扑倒,眼泪和鼻涕更是将他的脸糊得满满当当。"师父!"他急促地喊道,"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
老陈看着那盏破碎的灯,眼神里满是痛惜。“这灯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做好的,本来是打算给村东头那口古井里的亡魂超度的。被你这么一弄,灵气全散了,那怨灵也被你惊动了,恐怕以后没那么容易安生了。” 那天晚上,老陈带着小刘在后院烧了整整一夜。他一边烧,一边念着经文,把那些碎瓷片和油渍一点点处理干净。
我帮忙把院子里的泥土翻了一遍,把那股阴冷的气彻底驱散了。小刘连夜跑回了城里,再没敢回来。他说做噩梦,梦里总跟着个惨白的脸。现在雨还在下,我望着窗外的雨幕,又看见了那个惊恐的年轻人,还有他身后那盏幽幽发绿的灯。
“师父,这盏灯还能修好吗?”小刘当年问师父的那个问题,突然在我脑海中浮现。老陈当时摇摇头,望着那堆灰烬,轻声说:“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就像人心中那道坎,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去了。”我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那盏招魂灯的故事,就像这杯茶,虽然苦,但回味起来,总让人心里发毛。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雨幕,静静地注视着我。我猛地回过头,身后只有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