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被反复浆洗过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湘西大山的头顶上。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我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测绘合同,看着导航屏幕上那个一直在打转的红色箭头,心里头那股子烦躁劲儿就别提了。说起来也怪,这事儿已经过去好些年了,但我偶尔在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风声,还会恍惚觉得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凉意还在。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建筑系毕业,满脑子都是什么“后现代解构主义”,觉得那些所谓的灵异传说不过是古人吓唬小孩的把戏。

为了完成那该死的毕业设计,也为了赚点路费去大理浪荡,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一个活儿——去湘西一个叫“回龙村”的地方,测绘一座据说闹鬼的老宅。回龙村藏在深山老林里,路窄得像是一条被狗啃过的肠子。车子在泥泞里打滑,不得不停在村口那棵据说有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下。这树长得真够邪门的,树干漆黑,枝桠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裂纹,看着就像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接待我的是村里的一位老支书,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大爷。
王大爷是个瘦小的老头,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永远捏着那个黑得发亮的烟斗。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番,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小同志,这宅子是‘将军府’,以前是个大户人家。不过嘛……”王大爷磕了磕烟斗,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这宅子有点邪性,尤其是后院那口棺材,几十年来,没人敢靠近半步。
我跟你说啊,晚上可别搞那些鬼点子,往后院跑!这老头倒有意思的,总说些吓唬人的玩意儿。我心里那个乐哪哪的,拍胸脯跟你说,绝对没事!我接过钥匙,心里那个美滋滋的,然后就一头扎进了那个叫"将军府"的大院子。这地方确实挺大的,进大门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两边的围墙还很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院子的建筑看起来挺有古韵的,徽派和湘西那种民族风格结合在一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虽然有些地方都斑驳了,但里面的木纹倒还是挺显气派的。
正厅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积善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只是落款处的字迹被虫蛀得看不清了。白天的时候,我倒是觉得这地方挺安静,除了偶尔几声乌鸦叫,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我拿着卷尺和相机,在屋里屋外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偏厅休息。那晚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惨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构思着图纸。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ronsronrons"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像是有东西在敲窗棂,又像是老旧的木门在受潮后发出的呻吟。我猛地坐起来,屏住呼吸仔细听。这声音渐渐变大,变成了拖拖拉拉的声,像是有东西在拖着走。这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
我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尤其是这种灵异传闻,越是不让我看,我越想看。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鞋,悄悄地推开了房门。外面的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月亮洒下的清辉勉强照亮了地面。那拖沓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我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顺着声音摸到了后院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着,透出一点红光。我屏住呼吸地,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面看。这一看,我感觉自己都快虚脱了。只见老桂花树下,停着一顶大红轿子。那轿子已经很旧了,红漆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木头,但在惨白的月光下,那红色却刺得人眼睛发亮,像是刚滴出来的血。
轿子周围没有点灯,但轿子里却透出幽幽的红光,把周围的地面映得血红一片。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那是个穿着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正对着轿子跪在地上,似乎在磕头。她的动作很机械,一下,又一下,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想赶紧跑回房间锁上门。
我刚转身,那女人突然停住动作,慢慢转过头来。我下意识吸了口气,手里的门把手差点脱手。她脸色苍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缝这边,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脸上连五官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仿佛被人用刀子刮去了所有特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是有人在拼命敲打门板。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背后传来。我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一条延伸向正厅的长廊,尽头的门大开着,漆黑一片,像是张开的巨口。我吓得腿软,转身就往回跑。那顶红轿子突然飘起来,轻轻落在地上,帘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站在轿子旁,朝我逃跑的方向招手。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我根本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锁死,又搬来椅子抵住门把手。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那一夜,我缩在床上,死死地盯着门缝,一动也不敢动。
天刚亮,那声音就完全消失了。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慌里慌张地去找王大爷。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驱邪的办法。王大爷听完我的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手里的烟斗都忘了磕。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指着后院说:"那轿子……是以前将军府三姨太的。"
那时候,将军为了往上要官家小姐当正房,把三姨太给休了。三姨太性子急,当天晚上就在后院吊死了。后来将军家境慢慢变差,三姨太的尸体没人敢埋,一直停在后院。
“那个女人昨晚是谁?”我声音发颤地问。
王大爷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昨晚,是三姨太的忌日。按照老规矩,是要烧纸祭拜的。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那是‘纸扎人’。以前村里的扎纸匠,给三姨太扎纸人祭奠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的脸给刮花了,后来她就一直缠着那个扎纸匠。扎纸匠死后,这事儿就传到了后院。
” “那我现在怎么办?这宅子我还能待吗?”我急得直跺脚。王大爷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拿着这个,去后院,把红布盖在那口棺材上。那口棺材……是三姨太的棺材,一直没人敢抬。
她怨气太重,想找个人替她走完这一生。你昨晚听到的声音,其实是她在找替身。我攥着红布包,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我硬着头皮跟着王大爷来到后院。后院一片寂静,老桂花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这口棺材就停在院子中央,漆黑的棺材上还钉着巨大的铜钉,显得十分阴森。棺材盖上盖着一块白布,隐约能看出里面有人形的轮廓。王大爷在后面喊道:"快盖上!"我闭上眼睛,猛地把白布盖了上去。
就在红布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猛地一用力,把红布扯了下来,盖在棺材上。“嗖”的一声,一股冷风刮过,我感到脚踝一松,整个人摔了个跟头。我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棺材。那棺材上原本盖着的白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块红布。
那块红布上,突然多出了一行用指甲刻的字迹:“魂归故里”。我松了口气,擦掉额头的汗水。王大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好了,这下没事了。三姨太的怨气散了,你也该下山了。”我如释重负,没来得及吃早饭,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回龙村。
一路上,我连头都不敢回,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跟上来。回到城里后,我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讲给朋友们听,大家都说我那是看花眼了,或者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我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到后来,我在整理旧照片的时候,无意间翻出了那天晚上拍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背景是后院的老桂花树。照片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那顶大红色的轿子,轿帘飘动,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但我能认出那女人的穿着,正是我昨晚见过的嫁衣。看着照片,后背瞬间一阵发凉。我赶紧把照片扔进垃圾桶,冲进浴室用冷水洗了几次脸,那种阴冷感才慢慢消退。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易相信科学了。每次经过废弃的宅院,或是听到深夜里的怪声,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想起那口没人敢碰的棺材。
前几年,听说回龙村因为修路被整体搬迁了,那座将军府也早就成了废墟。我想,那口棺材和那个女人,大概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再也不用受那些委屈了吧。不过,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顶在月光下飘动的红轿子,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恐惧,也是敬畏。敬畏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世界,敬畏那些逝去的灵魂。我关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温暖而明亮。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书桌前,继续写我的设计图纸。
只是这一次,我在图纸上画的那扇门,特意画了一道红色的门帘,挡住了门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