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个雨夜,雨水大得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霓虹灯都冲刷掉,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光晕。老陈站在街角,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干的咸鱼,瑟瑟发抖。说起来有意思,老陈是个出租车司机,开了二十年,没出过什么大事故,就是胆子小。那天他收车早,因为听说今晚有暴雨,怕路上滑,就把车停在路边的小巷子里,自己冒雨去便利店买包烟。也就是在那短短的五分钟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多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那车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老陈觉得眼熟,但他记不起在哪见过。他买了烟,正准备往回走,那辆车突然发动了。没有鸣笛,没有转向灯,就像是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的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光。
“师傅,去哪?”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老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回退了一步:“我……我没开车,我在等我的车。” “哦,等你的车啊。”司机笑了笑,那笑容很怪,嘴角咧开的弧度僵硬,“正好,我空车,捎你一段吧,不收钱。
老陈愣住了。现在还能遇到不收钱的出租车?他看着外面正下着的大雨,心里有点打鼓。这雨下得真是邪乎,路灯在雨幕中泛着一圈圈模糊的光,仿佛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就这样,他鬼使神差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司机问:“去哪儿?”老陈颤抖着回应:“随便,随便,只要不淋雨就行。”车子随即启动。
老陈驾驶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车辆行驶时毫无声响,轮胎压过积水也未溅起水花。他透过车窗往外看,路边的景物开始变得扭曲。他明明记得刚才那是条小巷,怎么现在跑到了主干道上?"师傅,这路不对啊。"老陈紧张地抓住安全带,"这是去哪?"
司机握着方向盘,"滴答"的声音像是倒计时,专注地看着前方漆黑的路面。他轻声说道:"我得出发了。"老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个传闻:这个城市底下,有一辆"不存在的"出租车,专门拉那些不想活的人,或者说……那些不该活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缓和气氛:“师傅,您这车真不错,一点噪音都没有,是改装过的吧?” 司机终于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陈:“改装?这车,有些年头了。” 老陈打了个寒颤。他注意到,车里的仪表盘是坏的,时间永远停在凌晨三点。
车子越开越快,老陈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那不是汽油味,也不是皮革味,而是一种浓烈的、令人不适的腐烂腥味,像是暴晒了三天的鱼虾发出的恶臭。司机突然低声说道:“我们快到了。”老陈赶紧探头往外看,心脏猛地一紧。
车子停在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那是城郊的乱葬岗,十年前还是一片荒地,后来被填平成了商场,但老陈清楚,下面埋藏着什么秘密。“师傅,我不下车。”老陈的声音颤抖着,“我得马上回去。” “回去?”
司机大笑起来,这次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回不去的,你看窗外。" 老陈被迫看向窗外,发现雨停了,但奇怪的是,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雨衣,背对着车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老陈问道:"那是谁?""那是你。"
司机开口了,"老陈,你知道我是谁吗?"老陈愣住了。"你是个好人,老陈。开了二十年出租车,从没撞过人,也没逃过费,你是个真正汉子。"
司机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像是在哄孩子。"但你忘了,十年前那个雨夜,你也是这样坐上这辆车的。" 老陈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年前?雨夜?出租车?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那时候,他也和老陈一样,是个落魄的出租车司机。那天晚上,他也喝多了,看到了那辆车,坐了上去。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陈颤抖着问:“你是……我是十年前的我?”司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不完全是。我是摆渡人,这辆车专门负责接送那些迷失的灵魂。”
老陈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自问,镜中的人真的是他吗?真的是他吗?他低声请求:“求你了,放我下来。”
”老陈开始求饶,“我还有老婆孩子,我还没还完房贷,我不能死。” “这就是代价啊。”司机叹了口气,“你想活,就得把过去忘干净。你忘了你为什么坐上这辆车,你就忘了你是怎么死的,你就又能活下去了。” 车子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司机说,"下车吧,好好活着。"老陈推开车门跳了出去。雨又下了起来,这次是冰冷的雨,打在脸上生疼。他转身想再看一眼那辆车,却只看到雨幕中的车灯渐行渐远。他想问问司机到底是谁,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出租车。车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老陈!
老陈你在哪呢?” 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那是他老婆的声音。老陈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茧子,也没有老茧,那是年轻的手。他冲进雨里,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跑得很快,像是带着十年的时光一起回来。推开家门,屋里暖融融的,老婆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看到他进来,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这半天没 reply 就进我家门,我等你好久了!"老张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茶几上放着那张皱巴巴的彩票,那是他今天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刮开。老婆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老婆。”老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了?
老婆笑着递给他毛巾,问道:“是不是淋湿了?快去洗个澡吧。”老陈接过毛巾,轻轻擦去脸上的雨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既年轻又充满活力。
他笑了,笑得非常灿烂,解释道:“刚才路上遇到了一个老朋友,随便聊了几句。”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流淌着,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间感到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运动鞋,是妻子昨天才给他买的。他抬头望向镜子,镜中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聊了会儿天?”
他自言自语地问:“刚才我们聊了些什么?”说着,他伸手去拿镜子,想擦掉上面的水雾。手指刚触碰到镜面,镜中的年轻人突然咧嘴笑了,笑容僵硬,和老陈一模一样。就在这时,浴室的水突然变成了血红色。老陈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里,司机侧过头看着他。
“聊得开心吗?”司机问道。老陈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他低头一看,整个人正在变得透明,像一缕烟雾般逐渐消散。“不……不……”他想尖叫,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司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手冷得刺骨。"别怕。"他低声说,"欢迎回家。"车子突然启动,驶入了无尽的黑暗。雨停了,街角空无一人,只有那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的光,像是什么怪物张开的嘴。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地上的一滩水渍。水渍里倒映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一丝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