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清晨,我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看着远处山峦像被揉皱的纸团。山脚下那间漏风的教室里,几个孩子正踮脚往窗缝里塞红薯,他们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晃,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老师,你的包漏了。"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从教室门缝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半截被雨水泡软的粉笔。我低头看去,帆布包侧袋里掉出半本《安徒生童话》,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野花。

这已经是说真的天了,我始终没找到那本被山雨淋湿的教案。"小满,你先带路。"我接过粉笔,突然发现她校服袖口沾着暗红的泥渍。沿着蜿蜒的山路往村小学走时,我听见她用方言哼着歌,声音像山涧里跳跃的溪水。转过弯道,我看见教室的木门半掩着,门框上歪歪扭扭刻着"2018",那是去年支教的老师留下的标记。
"老师,我们等你好长时间了。"二十几个孩子从教室里涌出来,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我这才注意到教室里没有黑板,只有用几块木板拼成的"板书区",墙角堆着发霉的课本,窗台上晾着用塑料袋裹着的作业本。"今天要上什么课?"扎着红头绳的男孩率先开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还沾着草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教案,脑海中突然浮现起昨天在县城书店买的《小学语文教学法》,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还带着秋天的温度。我提议道:“我们先来玩个游戏吧。”说着,蹲下来把《安徒生童话》摊在木板上,问孩子们:“谁能告诉我,童话里为什么会有会说话的动物?”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像一群好奇的小蜜蜂一样,小满突然指着书页角落的一个涂鸦,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小满的画”。
"因为动物会做梦嘛!"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站起来,她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光,"我奶奶说,每个晚上,动物们都会在山洞里讲故事。"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山风都停了,只剩下几片粉笔灰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我望着这群孩子,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的窘迫。那天教室里有三十个学生,而我的教案只写了三个字:"如何讲好故事"。
教室里,孩子们正用手指在木板上描绘着故事中的城堡,欢声笑语间,屋檐下的麻雀被惊飞。翻开教案时,我发现纸张因雨水浸泡而变得柔软,字迹已模糊如云。小满突然举手,说:“老师,我想当丑小鸭!”她踮起脚尖,站在板书区前,用沾满泥土的手指在木板上勾勒出鸭子的轮廓,解释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丑小鸭,常被同学取笑。”
" 教室里突然响起窃笑,我看见小满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山楂。"其实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摸出包里的巧克力,"就像这颗巧克力,表面看起来普通,但掰开后会有不同的味道。"孩子们马上安静下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那天下午,我跟着小满去山后采野花。
她指着溪边的蒲公英说:"这些花的种子能飞很远,但它们的根却扎得很深。"我恍然大悟,支教不只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两颗心在荒野中相互温暖。当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时,小满将一束野花别在我衣领上,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老师,明天我们还要上课吗?"她仰头看着我,眼中有整个山谷的星光。
我望着远处正在暮色中升起的炊烟,突然觉得那些被风雨打湿的教案,此刻正在山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个等待破茧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