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午夜宴

我记得那天,月色像一层薄薄的霜,黏在老宅的瓦楞上。我站在堂屋的门槛外,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馒头,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口翻新的黑铁锅。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汤,油花子噼里啪啦地炸着,散发出一种勾魂的香味。“来,小崽子,趁热吃。”王奶奶从灶台后探出头,枯瘦的手指在锅里搅了搅,舀出一大勺汤,浇在白瓷碗里。

老宅的午夜宴

她满脸皱纹,但眼神格外明亮。我叫狗剩,村里人都这么叫我。爹娘去世后,我跟着王奶奶一起生活。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绝户婆",男人早逝,三个儿子都去了南洋谋生,至今音讯全无。老话说,绝户女人就像枯草,活不过天黑。

王奶奶偏偏不。她每天天还没亮就下地,晚上还要在院子里磨豆腐。去年用攒下的钱买了一口铁锅,说是给我找媳妇。村里人私下议论,说她是想"吃绝户",借我这块招牌,勾引那些想攀附高枝的寡妇。"快吃吧,趁汤还烫。"

王奶奶急着要处理事情呢,往院子角落那边瞟了一眼。那里的瘦高身影,是铁柱。他爹早逝,娘改嫁后,他就成了王奶奶的负担。铁柱突然开口:"王奶奶,我爹说,南洋那边的寡妇长得像狐狸精。" 王奶奶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撒了一地的小星星。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铁柱仰起头,"爹临走前托人带了个寡妇回来,说要给我当媳妇。"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看到王奶奶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折断的芦苇。她紧紧盯着铁柱,眼神仿佛淬了毒。“她现在在哪?”王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在东厢房,”铁柱咽了口唾沫,“她说天亮就来。”

王奶奶转身走进堂屋,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她回来时手里攥着把剪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走到铁柱面前,她压低声音问:"你爹呢?"铁柱抽泣着说:"死了,去年船翻了,连个尸体都没捞上来。"王奶奶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她把剪刀往灶台上一扔,抓起铁柱就往屋里拖:“走,去你爹的坟上磕头!” 铁柱挣扎着:“王奶奶,我爹……” “你爹不是个好东西!”王奶奶突然发狠,“他临走前还跟人嚼舌根,说南洋的寡妇都生得像你王奶奶!” 我看见铁柱的脸一阵白一阵红,说真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跪在坟前,把头埋进黄土里,哭得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王奶奶站在坟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吐在坟头,像乌云般落在那里。我看见她眼睛突然亮起来,仿佛两盏油灯被点燃。"来人!"她突然大喊,声音穿透夜色,"谁要娶个绝户婆?"

“要结婚的女人不能吃绝户?”院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连串的猫叫都听不见。我看见王奶奶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难听的话,突然冲到灶台前,一把抓起那把剪刀就往自己大腿上划去。

"不杀生,不害命!"她咬牙切齿,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在地上溅出一朵朵深红的花。"我王氏这辈子,就图个痛快!"她挪到黑铁锅前,把剪刀扔进去,然后纵身一跃。滚烫的汤瞬间漫过她的上半身,她还在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来人啊,救驾!"

”她喊道,声音越来越小。院子里的狗突然开始狂吠,那声音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我看见铁柱突然扑到东厢房,砸开门,冲出来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手里攥着把剪刀,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爹……”女人指着铁柱,声音发抖,“你爹……” 铁柱突然跪下来,抓住女人的手就往自己脸上划去。

女人突然尖叫一声,松开手就跑了出去。我看到王奶奶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剪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两盏油灯一样,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后来,村里人议论纷纷,说王奶奶不是因为绝户,而是担心自己死后,铁柱会娶了那个寡妇。她用性命换来了一个清净的世界。

我站在老宅的门槛外,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发硬的馒头。月光像层薄薄的霜,黏在瓦楞上。院子中央那口翻新的黑铁锅,还在滴着水,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