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我跟着父亲在村东头种了一片白菜。说是种，其实更像是在玩闹，父亲总说种白菜比种庄稼容易，只要别让猪拱了就行。可谁想到，那年春天，我家的白菜地竟成了猪的乐园。事情要从我七岁那年说起。那天清晨，我蹲在田埂上，看父亲把一垄白菜苗栽进土里。

他弯着腰，泥土沾在了手指上，嘴里念叨着："这白菜长得好，明年能换两头猪。"我抬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后颈的皱纹里藏着几颗白菜籽，像是被风吹落的种子。傍晚收工时，我蹲在篱笆边，看见邻居家老王头的黑猪正用獠牙拱着地。那猪的鼻子像根竹竿，拱得土块翻飞，竟在白菜地里翻出个浅坑。我冲过去想拦住它，却看见那猪突然竖起耳朵，鼻子对着我手里的白菜叶，咕噜噜地拱起来。

父亲手里拿着半截锄头，从地头走来，看到猪正在啃食白菜叶，不由得蹲下身子，笑着说：“这猪还真聪明，竟然认得白菜。”那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望着月光下的白菜地，露水打湿了衣襟，却听到远处猪圈传来的细微声响。

说实话，天刚亮的，我就偷偷溜到地头。结果发现，白菜叶上布满了牙印，像被谁用小刀刻的图案。更奇怪的是，那些被拱过的白菜叶子特别鲜嫩，卷成小卷的，像是被谁亲过似的。父亲蹲在地头抽旱烟，看着我手里的菜叶，不紧不慢地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他掐灭烟头，抓起一把土撒在白菜根部，"猪是认得这味道的，它们把白菜拱得越烂，地气越旺。"我这才明白，原来那年春天，我们种的不是白菜，是给猪准备的食粮。

父亲常说猪拱过的白菜更甜，就像人吃多了甜食会更贪吃。这话让我想起去年冬天，老王头送来两筐白菜，说是他家猪拱过的，比集市上卖的甜三成。后来我常去猪圈看那头黑猪，它总爱把鼻子埋进白菜堆里，像是在找什么。有次我偷偷撒了一捧白菜叶在它面前，它竟用鼻子卷起叶子，小心翼翼地叼到角落里。那天傍晚，我看见它对着月光嚼着白菜叶，沙沙响的声音仿佛在咀嚼整个春天。

雨后黄昏时分，我偶然看到父亲蹲在田埂上，手里紧紧握着一株完好的白菜。他抬头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机智的光芒，轻声问道：“还记得那年春天我们种的白菜吗？”我愣住了，细细观察后发现白菜叶子上竟然没有被啃咬的痕迹，反而在根部缠着几根草绳。父亲笑着把白菜递给我，解释道：“这是特意留给猪的，它们拱得越厉害，地里的养分就越充足。”

"我望着他背影，忽然觉得那片白菜地里，藏着一个关于人与猪的秘密。如今我常在清晨去田埂散步，总能看见那头黑猪在白菜地里翻滚。它的鼻子依然像根竹竿，但眼里的光却比去年明亮了许多。有时我蹲下身，它会用鼻子轻轻拱我的手，像是在说：别忘了我们共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