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蝉鸣声比往常更聒噪。我蹲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老张把一筐青菜往地上倒。他粗糙的手指在菜叶间翻腾，突然停住，脸色突然变了。"小李，你瞧这筐白菜。"他用竹竿挑起一片叶子，"这叶子上沾着灰，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

我凑近一看，果然发现了几道细密的齿痕。老张眉头紧锁，猛地抓起一把菜叶向树上扔去，树叶在空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几片飘落在树杈间。这时，我才注意到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王"。老张低声说道："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半条街，王家的猫就曾在这棵树上筑窝。"

" 我望着树冠，忽然想起上周的事。那天傍晚，我正往家走，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墙头，尾巴尖还挂着半片红布。我走近时，它突然窜上房梁，消失在瓦片间。现在想来，那红布该是王家老宅的门帘。"老张，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筐菜？

"我问。"送去镇上卖。"他叹口气，"可这猫要是再偷东西，我非得把树砍了不可。"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冲过巷口，车铃叮当响，惊得树上的猫扑棱棱飞走。

我追着猫的影子跑过三条街，最后在镇东头的废弃粮仓前停下。月光下，黑猫蹲在破旧的谷堆上，前爪按着半袋面粉。它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月光，尾巴尖的红布条在风里飘荡。"你这猫倒是会挑地方。"我蹲下身，"王家老宅的门帘怎么挂在这儿？"

猫突然竖起尾巴冲我扑过来。我后退时撞翻了装面粉的麻袋，细碎的面粉像雪花一样飘落。猫慌慌张张地窜进粮仓，我追进去时，看见它正用爪子刨着地上的面粉，好像在找什么。你在找什么？

猫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它跳上那个废弃的木箱，爪子按在箱盖上，发出"咔哒"一声。箱子里放着半卷发黄的布料，正是王家老宅的门帘。我拿起布料时，发现背面用针脚绣着一行小字："愿此生无悔，来生再遇"。抬头望去，月光正照在粮仓的破窗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仿佛与那行字重叠在了一起。

清晨，老张在镇口的槐树下等我。他的手紧紧攥着一包面粉，脸色苍白。"昨晚那猫把镇上的所有粮仓的面粉都偷了。"他说道，"我找到这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王家旧事'。"接过纸条，我发现那是一张泛黄的信笺，上面写着："老张，当年大火烧了我家，我女儿被火舌舔过，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她现在在镇东头的孤儿院里，叫小满。有一只猫是她养的，它经常在夜里偷偷拿了面粉，说是想给小满做布娃娃。老张突然抓住我的衣袖："你记得那年大火吗？我亲眼看见王家的猫从火场里叼出一个布娃娃，嘴里还叼着半块红布。"我抬头望向远处的孤儿院，看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逐打闹。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够晾衣绳上的布娃娃。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仿佛一串跳动的音符。那天傍晚我提着面粉去孤儿院，小满看见我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她接过面粉，突然指着我的衣角说：你身上有猫毛。

我低头一看，袖口上粘着几根黑毛。小满正笑眯眯地往铁桶里倒面粉，然后开始揉面团。她手上的茧子让我想起老张的手，想起那年大火中被火舌舔过的痕迹。后来我常去孤儿院，发现小满总爱在黄昏时分抬头望着万家镇的天空。她说那片天空里住着一只猫，它的尾巴尖永远挂着红布条，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火。

上个月路过老槐树时，看见老张在树下给小满讲故事。他说起那年大火，说起王家的猫，说起红布条上的字。树影斑驳，蝉鸣声里混着远处孩童的笑声，像一串散落的音符，落在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