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雾很大,大到能吞掉整个世界。如果你在八荒迷路了,通常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饿狼叼走,要么被迷魂阵困死。我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心态走进这片“断魂谷”的,直到那股味道钻进了鼻孔。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烂的枯叶味,而是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把春天的桃花揉碎了,混着雨后的泥土,再扔进火里慢慢烤。它不烈,却像根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地拽着你的魂魄,让你根本挪不动步子。

我记得那天我手里提着那把卷了刃的斩风剑,靴子上全是泥泞。站在一座破败的山门前,抬头看见一个穿素白麻衣的女子蹲在院子里捣药。我扯着嗓子喊了声"喂,里面的人",声音被浓雾吞了一半。她没回头,捣药杵咚咚咚地响,节奏稳得让人心里发慌。水在井里,自己去舀。
她的声音像冰山一样清冷。我走过去,舀了一瓢水喂了过去。冰凉刺骨,但我却浑身发烫。那股香气顺着喉咙进了肚子,连带着我体内那股因为连日赶路积攒的戾气,都消散了几分。你是谁呀?
我喝完水,擦了擦嘴,这才仔细看清她的模样。她长得并不出众,甚至有些素净,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藏着两团火焰。"苏青。"她放下捣药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我是天香谷的谷主。"
"天香谷?"
我挑了挑眉,听说八荒里有一种香料叫“天香”,能让人忘记最痛苦的事。你是做这个的吗?苏青没理我的调侃,直接走进屋内,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小罐,随手扔给了我。拿着。我接住小罐,沉甸甸的,盖子上还带着余温。
“这是什么?” “天香。”她说,“拿去,别问为什么。” 我拿着小罐,心里却没底。这种世道,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多半是陷阱。
但我当时实在太累了,加上那股香气实在太诱人,不由自主地就留了下来。说来也巧,我本想着住一晚就走,谁料这一住就是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一个活人也没见过,除了苏青。她话不多,整天不是在捣药,就是在烧火。我闲来无事,就跟着她学怎么辨认草药。
她教得特别严厉,只要我认错一味药,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用捣药杵打我的手。"疼吗?"有一次我龇牙咧嘴,她却面无表情地说:"废话,你不疼吗?"我反问道。
“疼才记得住。”她淡淡地说,“八荒里的人总是这么健忘。不是忘了恩情,就是忘了仇恨,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谁。所以我才要留下这天香,让你们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她是个疯子。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她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小兽,跪在泥地里整整半天,连晚饭都没吃。“你为什么要救它?”我问。“它是命。
”她看着小兽,眼神温柔得像水,“万物有灵,既然来了这世上一遭,就别白来。”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直到那天,黑风教的人来了。那天雾散得特别快,太阳毒辣地照在断魂谷里,把所有都照得惨白。黑风教的人来得很快,几十号人,穿着黑袍,手里拿着鬼头刀,气势汹汹地堵住了谷口。
“苏青,交出‘天香’秘方,留你全尸。”领头的一个独眼龙狞笑着,声音大得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我握紧了手里的剑,站在苏青身后。苏青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青瓷小罐。“我不交。
她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龙一挥手,十几把鬼头刀便呼啸着劈来。我拔剑出鞘,剑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芒,挡下了刚才的攻击。但我知道,单凭我一个人,根本挡不住这几十号人。
除此之外,再说一句,苏青还在我身后。再说一句你走不走?苏青一下子推了我一把,"沈离,你走。"沈离顿时炸毛了,"你这把好急啊!"还没等她问出口,苏青已经一把推开了她,"真的吗?我跟您说,我可不想走啊!"
我怒吼一声,一剑削断了伸过来的手臂。她语气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轻声说:“你身上有伤,走不远的。这里有足够的草药供你养伤。等你恢复后,再来找我。” 我沈离的剑,一向是斩妖除魔,从不逃跑。
我牙齿紧紧咬合,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一步都没退缩。就在这个时候,苏青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笑得既凄凉又决绝。“好。”她说,“那你就看着吧。”
她突然打开青瓷小罐,将里面的粉末撒向地面。那股熟悉的甜腻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比以往更加浓烈。空气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在缓缓收紧,笼罩着整个断魂谷。苏青咬破手指,将血珠滴在罐口,口中低语:"天香——引魂!"
她猛地一喝,双手迅速结出咒印,周围原本淡淡的香气瞬间浓烈起来,转化成诡异的红色。黑风教的人似乎被什么奇怪的力量控制,纷纷停下动作,捂着鼻子,痛苦地跪倒在地。独眼龙惊恐地尖叫起来:“这是什么妖术!”但他自己也感到一阵眩晕,手中的刀无声地掉落在地。
苏青的身影在红雾中忽隐忽现,她注视着那些作恶多端的人,眼神里完全没有一丝怜悯。"天香本该让人忘却痛苦,但我炼成了'引魂香'。它引的不是魂魄,而是罪孽。"话音刚落,跪地的众人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团团黑色的雾气。那是他们体内积攒的戾气和罪孽。
“不!这不可能!”独眼龙惨叫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说真的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其他的黑风教徒也一个个倒下,说真的,整个谷子里只剩下我和苏青两个人。红色的雾气慢慢散去,阳光重新照了进来。
地面干净得连脚印都看不见。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苏青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全是血迹。
她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我,轻声说道:“我……刚才骗了你。”她虚弱地笑了笑,继续解释道:“这罐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神奇的秘方,只是普通的桂花粉而已。”我急忙上前扶住她,手还止不住地颤抖。
“我只是想赶走他们。”她闭上眼睛,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沈离,你知道吗?做这个天香,最痛苦的不是炼制的过程,而是看着它被一点点烧掉。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冷。那一刻,我才明白,她说的“忘不了”是什么意思。
她忘不了这谷子里的每一棵草,忘不了这里的每一缕风,更忘不了她想要守护的东西。我急得哭着喊她,像小时候犯了错被父母骂了那样无助。她的眼神越来越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最后只听见她轻声说:“别睡……别睡……”我一遍遍地喊着:“沈离!沈离!
我激动地叫喊,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滑落,滴在她的脸上。她缓缓地望了我一眼,眼神中少了往日的冷漠,充满了温柔与眷恋,“你一定要……找到能让你……笑的人……”她的手从我怀里滑落,重重地落在地上。天香谷陷入一片死寂,我抱着她坐在草地上,久久不愿离去。太阳缓缓沉下,夜幕降临,寒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
我站起来,把她埋在了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埋好她后,我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院。桌上还放着那个青瓷小罐,里面的桂花粉已经用完了,积了一层薄灰。我拿起那个小罐,走到悬崖边,低声说:"苏青,你说得对,这世上太苦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道,"既然你把罪孽都洗清了,那我就帮你把这回忆也烧了吧。"我点燃了一根火柴,火苗窜了起来,映照着我的脸。那股熟悉又甜腻的香气,这次没有让我沉醉,而是让我看清了前方的路。看着火光慢慢熄灭,我捏住那个小罐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青瓷碎裂了。我手掌上被划破了一道道血痕,鲜血滴落在灰烬里,瞬间就被吞噬了。我转身背对着那棵已经死去的桃花树,背对着躺在那里不再动弹的苏青,朝着八荒的深处走去。风这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轻松了许多。我知道,我还会遇到很多人,还会经历很多事。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有雾的午后,留在了那缕散入风中的烟火气里。我拔出剑,重新背好,大步走进了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