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粘糊糊的味道,像是把整个城市的汗水都拧出来泼在了脸上。我躺在凉席上,听着隔壁王强那台老旧风扇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正准备和周公约会,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把我的瞌睡虫全吓跑了。那声音不像老李平时那种“哎哟”的咳嗽,也不像王强那种“吼”的喊叫,那是真的、纯粹的恐惧。我猛地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抓起拖鞋就往楼下冲。黑漆漆的楼道里,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忽明忽暗。跑到二楼拐角时,我看见王强正站在404室门口,他披着件大T恤,手里举着根晾衣杆,活像个古代的守门将军。而在他身边,林瑶缩成一团,穿着薄薄的真丝睡衣,死死攥着手机,惨白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更白了。
我凑近一看,轻声问道:“怎么了?”林瑶的声音都颤抖了,她指着王强的脚边,紧张地说:“蟑螂,一只大蟑螂!”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地上趴着一只挺大的家伙。那东西至少有成年人的小拇指那么长,黑亮的甲壳在黑暗中泛着光,两根长触须像雷达一样不停地摆动。最让人头疼的是,它正趴在老李门口的一袋外卖上。那是老李订的外卖,我凑近一看,是个“麻辣小龙虾”。
此时此刻,那只大蟑螂正用那对锋利的前肢,像拿筷子一样夹起一只小龙虾的钳子,往嘴里送。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仿佛它才是这个宿舍楼的主人。“我去,这哪是蟑螂,这是生化武器吧?”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王强把晾衣杆放低,一脸的纠结。
他是健身教练,平时力气大到能单手举起哑铃,但此刻却犹豫不决。如果一脚踩下去,哑铃可能爆炸,散落一地,那味道可想而知,真是不敢想象。老李肯定会被吵醒,明天说不定还要报警呢。林瑶见状,担心地往楼上跑去,生怕惊醒还在睡觉的老李。
"别!"我一把拽住她,"老李要是醒了就更糟,他可是个讲究卫生的老学究。万一他冲下来,看到这场景,当场就能晕过去。"我们三个就这么僵在404门口。那蟑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进食动作,触须晃得更欢快,还挑衅地瞥了我们一眼,仿佛在问:"怎么,饿了?"
还有吗?说起来有意思,老李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今天居然点了这种重口味的外卖。王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汗珠顺着肌肉往下滚。那是他孙子从外地寄来的,说是正宗的,让他尝尝鲜。我叹了口气,现在好了,尝鲜变成了‘品尝’蟑螂。
”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李披头散发地冲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个老花镜,一脸的怒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在楼下大呼小叫的?” 看到我们三个站在门口,还有地上那只正在剔牙的蟑螂,老李愣住了。
他眯着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才合上。“这……这是我的小龙虾……”老李颤颤巍巍地指着地上。我赶紧解释道:“李大爷,别急,它已经吃饱了,我们正准备帮您处理。”
怎么处理啊?老李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说啊,扔垃圾桶啊。王强也跟着这么说。扔垃圾桶啊?老李重复了一遍,感觉有点懵。就是这么处理啊。王强简单解释。那这样的话,我们就这么办吧。
老李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惊讶:"这可是好几百块的东西,扔了?"气氛突然有些尴尬。那只蟑螂似乎听懂了我们的对话,突然动了起来。它没有躲进角落,反而径直朝楼道中间的空气飞去。
黑影在昏暗灯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扑王强的脸。他惊叫一声,挥舞着晾衣杆,结果撞倒了旁边的灭火器。"哐当"一声巨响,动静反而更大了。那只蟑螂在空中盘旋一圈,竟落进了王强的头发里。
王强疯了,在楼道里狂跳踢踏舞,一边跳还一边抓着头发往下抓,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林瑶见状大喊一声:"别动!别动!"声音都被光束照亮得通红,"快别下去了!" "快别下去?"
王强惊恐地喊道:“它在我头里!它在吃我的头!”我看着他那绝望的样子,意识到情况非常危急,如果不马上采取行动,后果不堪设想。我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地上捡起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那是王强刚才扔掉的。
我憋住一口气,趁王强甩头的时候,赶紧冲了上去,拍在他头顶那堆乱头发上。"啪!" 王强的动作停了下来,僵在了那里。我大喊一声,举起那个装着东西的瓶子。
只见那只大蟑螂被我拍晕了,正四脚朝天在瓶子里挣扎。王强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几根被扯断的头发。“好险,好险。”我松了口气,把瓶子盖拧紧,扔进了垃圾桶。楼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王强粗重的喘息声和林瑶的抽泣声。
老李看着空荡荡的瓶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外卖袋。袋子里原本满满当当的小龙虾,现在只剩下几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空壳,还有几滴红油渗到了塑料袋上。老李长叹一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心里直打鼓,这虾明明是孙子特意给我寄的,说是要庆祝我退休,结果这虾都给吃完了。看着老李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不痛快。那只蟑螂虽然可恶,但它也替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这袋小龙虾,现在肯定不能吃了。我看着王强和林瑶,心想,要不是那只该死的蟑螂,我孙子的这顿晚餐就泡汤了。
王强瞪了我一眼:"阿文,你这话啥意思?你想让我们吃?"
"我是说,这小龙虾已经和那只蟑螂'亲密接触'过了,我们吃它,既是在替蟑螂报仇,也算是替大爷止损。"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林瑶虽然怕虫子,但也是个吃货。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狼藉的场面,迟疑着问:"可是……万一还有细菌呢?"
"没事,老李刚才都说了,那是正宗的,肯定处理得很干净。"我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而且,这可是404室历史上最特别的一次聚餐。平时我们都是AA制吃外卖,今天这顿,是'战利品',不收钱!" 王强一听"不收钱",眼睛都亮了。他擦了擦脸上的灰,把晾衣杆往后一扛,嘿嘿一笑:"行啊,阿文说得对。"
这蟑螂既然敢抢老李的饭,我们就得把它吃回来。这叫‘以毒攻毒’,懂不懂?” 老李看着我们三个,愣了半天,了竟然无奈地笑了:“你们啊,真是……一群疯子。不过,既然都这样了,不吃也是浪费。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我和两个朋友,还有刚退休的老李头,围坐在404室昏暗的楼道里,开始了一顿特别的“深夜特种兵行动”。我们从老李家厨房拿了几个一次性筷子和碗,又去楼下小卖部拿了些纸巾。没有桌子,我们就坐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手机的微光映照着我们的脸庞,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秘的仪式。"来,先干为敬!"
”王强举起一个空矿泉水瓶,那是刚才装蟑螂的瓶子,现在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敬蟑螂!”林瑶苦笑了一声,也举起手。“敬这该死的夏天!”老李举起了手。
“敬我们还没饿死!”我举起了手。四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仰头喝了一大口凉白开,然后开始剥小龙虾。剥小龙虾是个精细活,尤其是在黑暗中。
我小心翼翼地剥出了一只虾黄,这是小龙虾最珍贵的部分。我递给老李:“大爷,您先尝尝,这可是经过‘蟑螂认证’的。” 老李愣了一下,接过虾黄,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手艺没退步啊。” 王强则显得比较粗犷,直接把虾肉扯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还含糊不清地嘟哝道:“真爽!”
虽然有点心理阴影,但这味道真他娘的香!” 林瑶剥得最慢,她小心翼翼地挑出虾肉,放进嘴里,然后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也没那么恶心。毕竟它是为了生存才吃的。而且……这小龙虾确实挺辣的,辣得我忘记了恐惧。
我们就这样坐在楼道里,有说有笑地闲聊着天。一边听王强讲着他的训练经历,一边凑着看林瑶的画展,不时还聊起老李家可vable又可爱的孙子,还有那只总是让人又爱又恨的蟑螂。楼道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仿佛可以把夏日的闷热都吹散。转眼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灯亮了。原来是总闸跳闸后的自动恢复。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楼道,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四个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剥了一半的小龙虾,嘴里还叼着虾壳,呆呆地看着头顶亮起的灯。王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手里的虾壳,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有意思,我们四个大男人,为了几只小龙虾,在楼道里蹲了一晚上。这事儿传出去,我王强这辈子算是抬不起头了。” 林瑶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睡衣,虽然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疲惫,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光彩:“不过,这确实是我住在这个宿舍楼以来,最难忘的一个夜晚。
老李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眼眶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递给我:"阿文,王强,林瑶......这顿饭钱,算我的。就当是我请你们吃顿夜宵,顺便......替我教训一下那只蟑螂。"我接过钱,摇了摇头:"大爷,这钱我们可不能收。这叫'战损品',我们自己承担。"
” “拿着!”老李把钱硬塞进我手里,然后背着手,慢慢往楼上走去,背影看起来竟然有点潇洒,“行了,都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看着老李上楼的背影,王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走,回屋!我也饿了,再吃点!
” “等等,”林瑶突然叫住我们,指了指地上的空瓶子,“那个瓶子,我带回去当个纪念品吧。” “纪念品?”王强一脸嫌弃,“那玩意儿脏。” “不脏,”林瑶笑着说,“它见证了我们404室的友谊。” 我们三个相视一笑,了把空瓶子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走回了各自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听着楼道里重新归于平静。我想,明天老李再看到那袋空包装袋,肯定会想起今晚的这场闹剧,然后一边骂着“倒霉”,一边把垃圾扔出去。至于那只蟑螂,它大概已经成了404室的一个传说,一个关于勇气、饥饿和荒诞夜晚的传说。我躺回床上,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那小龙虾的味道,确实挺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