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村东头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我蹲在溪边洗菜时,看见一毛扛着斧头往林子里走。他后腰别着半截红绸带,活像戏台上走出来的武生。我刚要喊他别乱砍,就听见他对着树干大喊:"老伙计,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新学的砍树绝技!" 树皮被斧刃劈开的瞬间,我看见他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

这小子总爱在村口晒太阳,还说自己能单手劈开碗口粗的树干。可去年冬天,他连柴火都劈不顺。可现在他站在树前,活像个伐木英雄。"咔嚓——"斧头砍进树干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样。我走近看,树皮裂开的缝隙渗出琥珀色的汁液,跟去年夏天他摔伤膝盖时的情形一模一样。一毛却仰头大笑:"看看这树疤,跟我在县里比武留下的伤疤多像啊!"
我看着他嘴唇发紫,突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幕。那天他硬要和二柱比赛,看谁先劈开三根松木。结果斧头歪了半寸,劈在自己的脚背上。当时他还说"这叫借力打力",现在倒真把树当成对手了。"一毛!"村长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这棵老树是给老张治病的。一毛手持斧头,斧头"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慌忙擦了擦脸,红绸带随风飘动,像是一面小旗。我注意到他悄悄地用鞋尖踢了踢树根,树皮下还渗着新鲜的汁液。那天清晨,我经过林子时,发现一毛正蹲在树下,用草绳细致地缠绕树皮,就像在为树包扎伤口。
"这树是活的,"他小声嘀咕,"你要是砍歪了,它会记仇的。"我看着他手上粘着的树胶,突然觉得这小子可能还真懂点砍树的门道。可没过多久,村里的人都在传,说一毛在后山发现了一棵千年古树,他非要砍下来做神龛。"这树比县里的老槐树还粗,"他得意地比划着,"我用新学的砍树法,三斧头就能劈开。"
我摸着下巴沉思,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可能把树当成了对手,却忘了树其实是有生命的。那天傍晚,我见一毛在树下转圈,他突然停下,凝视着树干上的裂痕,许久。他轻声自语:“这树疤……”似乎在回忆什么,“就像我小时候摔伤的膝盖。”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后腰的红绸带不知何时被树枝划破,露出了底下的伤疤。
月光爬上树梢时,我听见一毛在跟树说话。"老伙计,"他的声音轻得像树叶,"我以前总想把别人比下去,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是砍不倒的。"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棵古树的影子,比他腰间的红绸带更耀眼。后来村里人说,那棵古树的树根下埋着一毛的旧斧头。有人说那是他终于学会的谦逊,也有人说那是他了的骄傲。
但每到春天,老槐树的枝桠上总会挂着一串红绸带,像极了他当年在戏台上舞动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