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着铁皮屋顶,发出一种令人烦躁的节奏,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不停地拍门,催促着谁去开门,又像是在嘲笑谁的狼狈。我站在那家名为“晚九”的旧花店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提着那个还在滴水的外卖箱,手里还攥着半瓶洒出来的豆浆。我的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踩烂了一颗烂番茄。我叫小娃,大家都叫我“洗奶娃”。这名字听着挺怪,其实是我妈给我起的,说我小时候除了喝奶就是洗奶瓶,后来送外卖洗外卖盒也洗上了瘾,就索性叫开了。

张晚九是我常来的花店老板,人挺斯文,但脾气跟这天气似的,说变就变。今天出了一点状况,我手里的外卖箱撞在了门口的花架上。那架子上摆着各种陶瓷娃娃,有卖不出去的残次品,也有张晚九自己捏的。最中间那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最特别,笑得慈祥,手里还抱着个金元宝,那是张晚九最宝贝的一个,据说是一位老手艺人连续三天三夜烧制出来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按在了地上。豆浆和外卖汤都洒在了地上,那个胖娃娃正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态,直直地砸向地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把外卖箱往旁边一甩,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沾着洗洁精味的塑料盆。"完了完了完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手忙脚乱地接那个娃娃。娃娃太滑了,上面沾着豆浆,加上手全是汗和雨水,根本抓不住。
它就在我指尖划过,像只调皮的小精灵。我听见"啪"的一声,它摔成了四瓣。那一刻,我感觉心脏猛地一停。张晚九就在这时出现了,穿着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个书签,站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冰渣子。"赔。"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口。我哆嗦着站起来,手里的塑料盆"咣当"掉在地上,洗洁精水溅得到处都是。看着满地碎片,我又望向张晚九,眼泪几乎要掉下来。"老板,我……我错了,我赔,我肯定赔。"我结结巴巴地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张晚九沉默了片刻,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 dominate,就像一只剥了皮的青蛙,毫无隐藏的余地。他开口了,语气平和了一下:“从今天起,你就在这洗地、洗瓶子、洗花盆。洗不干净,就别想离开。”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这...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冰冰的?”
洗地?洗瓶子?我虽然叫洗奶娃,但我只会洗外卖盒啊。不过看在他不报警也不让我赔那昂贵的娃娃的份上,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我洗,我肯定洗干净。
那天晚上我成了张晚九花店的临时工。说起来挺有意思,我这人有个怪癖,越脏的东西越想洗,越干净的反而不敢碰。张晚九的店虽然叫花店,但乱得像个杂物间。地上铺满干枯的花瓣,角落堆着空花盆,玻璃器皿上还蒙着灰。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我拿着抹布,蘸了点水,再挤上一些洗洁精,开始一遍遍地擦拭。泡沫丰富得像云朵,在灯光下闪着光,看着它们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治愈。张晚九坐在柜台后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中带着点好奇。“你叫洗奶娃,真的只洗奶瓶?”他突然问道。
动作停了一下,苦笑着说道:"老板,我是送外卖的,哪有那么多奶瓶要洗。不过我洗外卖盒确实有一手,那是祖传的绝活。" "哦?"张晚九挑了挑眉,"那你洗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怎么把它洗得干净。"
"说实话,洗奶瓶要用奶嘴刷,洗外卖盒得用钢丝球,洗花盆就得用刷子。只要方法对,就没有洗不干净的东西。"张晚九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轻轻上扬,像是突然绽放的花。"那你试试洗洗那个娃娃。"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那个摔碎的胖娃娃,静静地躺在垃圾桶旁。
我蹲下身,手电筒的光圈照得地板发亮,忽然发现一片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刚才擦花盆时的指纹。"洗不掉的",我叹了口气。"那是釉面,碎了就是碎了,洗不净的。"我抬头看着对方,"不,你是说洗不掉上面的污渍。"
张晚九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有些东西,光靠洗是洗不干净的。但有些东西,洗了之后,或许还能留下个美好的印象。"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在不停地洗啊。我给地板洗了一遍,把那些干枯的花瓣扫得干干净净;我又给花盆洗了一遍,把里面的泥土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张晚九的杯子,我也给洗了个够,把上面的茶渍擦得一尘不染。张晚九似乎对我的这些"洗"行为,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总喜欢故意把东西弄脏,然后等着我看。有一次,他把墨水洒在了一张宣纸上,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掉,他却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别擦了,越擦越脏。"他说道。我停下动作,看着那张纸,墨迹就像被墨水染黑了一样。
老板,碗有点不干净。嗯,确实有点不干净。张晚九叹了口气,把纸巾收起来,"那我先收起来,留个纪念吧。"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雨季过去了,天气开始转热。我和张晚九的关系也慢慢熟络起来了。
我知道了他其实是个单身汉,以前是搞古董修复的,后来因为手抖,就不干了。我也告诉他,我其实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除了洗东西,什么都不会。“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有一天晚上,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一边擦着玻璃门,一边问他。张晚九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不知道。
“或许开个洗车店不错,毕竟我洗东西挺快的。”我笑着对他说,“我保证洗车肯定比谁都干净。”张晚九转过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一瓶啤酒,递给我。
来啦,洗奶娃。那天晚上,我们在花店台阶上坐着,喝着啤酒,看着星星。风吹过来,带来点凉意。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叫张晚九,还挺孤单的。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这天是个傍晚,八月的天,台风来了。风呼呼地刮着,雨下得很大很大。我正在店里擦花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我赶紧冲出门,看到张晚九的店招牌被风吹歪了,差点都要掉下来了。我赶紧跑过去,想要扶住招牌。
“小心!”张晚九的声音从店里传来。我回头一看,只见张晚九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摔碎的胖娃娃的碎片。他的脸色苍白,显然是吓坏了。“快进来!
我大声喊了一声,赶紧冲过去一把拉住他。这时候,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响的雷声。狂风夹着暴雨,像无数根鞭子一样抽打着大地。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抓住我!"
张晚九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两人一瞬间滚落在地,撞上了花架。花架上的花盆接二连三地掉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我感受到张晚九紧紧搂着我的腰,身体不停颤抖,他轻声呢喃着:“娃娃……”
我抬头一看,那个胖娃娃的碎片正静静地躺在地上,被雨水冲刷着。那是我们这几天共同面对的东西,是我们之间某种联系的见证。"没事了,老板。"我喘着气,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都没事。"张晚九松开我,爬起来,跪在碎片旁。
他的手在发抖,想要伸手去捡那些玻璃碎片,却怎么也够不着。他低沉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也赶紧爬起来,走到他身边。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冻得刺骨。我看着地上的碎片,突然觉得,那些玻璃在地面上破碎成无数块,或许就真的碎了。
老板,你知不知道,咱们一起试试看?我提议道。张晚九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你能拼起来吗?" "试试看吧。"
”我拿起一片碎片,小心翼翼地比对着缺口。我们两个人,在狂风暴雨中,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拼凑着那个胖娃娃。雨水打在我们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终于,在雷声轰鸣的时候,我们拼好了那个娃娃。
虽然有些地方还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