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老栓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根光秃秃的枣木棍子戳在湿泥里,棍头上还缠着几根枯黄的草叶。窗外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破旧的茅草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响。二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封鸡毛信还在,用油纸包了三层,紧紧贴着他的心口。这是张队长千叮咛万嘱咐的,说是比命还重要。“老栓这小子,怎么走这么快。

二狗嘟囔着捡起那根枣木棍,扛在肩上,当作自己的“枪”。这枪比老栓的枣木棍短两寸,但二狗觉得只要扛着它,就能跟张队长一样威风。说起来有意思,这俩半大孩子,一个叫二狗,一个叫老栓,都是村里刚被编进游击队小分队的“小八路”。二狗胆子小,见生人说话都脸红,但脑子转得快;老栓则像根老树桩子,结实,胆子比驴还大,就是有时候少根筋。昨天下午,张队长把他们叫到屋里,指着墙上的地图说,鬼子又要进山扫荡了,电台坏了,情报送不出去。
队长紧急派人送加急信,要求必须在天黑前送到山上的指挥部。路途崎岖难行,全是山路,问二狗和老栓:“你们俩能行吗?” 二狗腿肚子都在打转,显得有些犹豫,而老栓却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保证:“队长,包在我身上,一定完成任务!” 然而,老栓的承诺还未落地,天色已暗,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二狗推开门,一股湿冷的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直打哆嗦。
村口那条路早就模糊不清了,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是蹲着的鬼怪。二狗深吸一口气,朝着老栓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刚走不远,前头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老栓!"二狗喊了一声。
没动静。二狗心里一紧,莫非是遇上鬼了?他壮着胆子走过去,借着闪电划过天际的那一瞬惨白的光,他看见老栓正蹲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你咋样了?冻坏了吧?
二狗跑过去,一把拽住老栓的胳膊。老栓抬头望着他,脸冻得发紫,牙齿还在打颤:"二狗,我好像丢了一只鞋。"二狗低头一看,老栓右脚光着,那只破布鞋正孤零零挂在树杈上,像只断了翅膀的鸟。"哎呀,那可是你娘刚给你纳的千层底啊!"
二狗心疼得直跺脚,显得非常着急:“这下可怎么办呢?”老栓吸了吸鼻子,紧了紧手里的枣木棍子,坚定地说:“走!光着脚跑山路,说不定还比穿鞋快呢!”“那信呢?信不会丢了吧?”
” “包在怀里呢,揣着热乎着呢。” 二狗没辙,只能跟上。雨越下越大,泥地变得像胶水一样粘,每拔出一只脚都要费好大的劲。二狗看着老栓光着的脚板,上面全是血口子,血水混着泥浆,红一道白一道的,看得人心酸。“老栓,歇会儿吧,喝口水。
二狗从怀里掏出个葫芦,那是他特意准备的米汤。老栓接过来就喝,结果呛得直咳嗽,眼泪都下来了:"咳咳……这天气,鬼子怎么这时候来扫荡啊?" "别提鬼子,提了心里堵得慌。"二狗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老栓,你说打跑了鬼子,咱俩能去上学不?我想念书,我爹说,念书了就能当大官。"
老栓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我就想当个铁匠,给大伙儿打最好的刀,把鬼子脑袋削下来当球踢。"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闷雷般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二狗的头皮瞬间炸起,手里的葫芦"哐当"掉在地上。他一把拽住老栓,压低声音吼道:"趴下!"
那人竟是鬼子!两人赶紧躲进路边的草丛,草丛里满是带刺的蒺藜,扎得屁股生疼,二狗忍着疼一声没吭。一队骑着马的鬼子从雨幕中冲来,马蹄踩过泥泞,溅起一串串泥水。
领头的一个鬼子兵穿着黄呢子大衣,腰里别着指挥刀,手里举着个望远镜,正眯着眼睛往两边看。二狗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老栓,手心里全是冷汗。老栓也吓坏了,但他反应快,一把捂住了二狗的嘴,把他按在一片宽大的树叶底下。透过树叶的缝隙,二狗看见那个鬼子兵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鬼子兵转过头,目光似乎正好扫向他们藏身的这片草丛。
时间仿佛静止了,二狗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让他耳膜发疼。他能清晰地闻到那匹鬼子骑的马散发出的刺鼻汗臭和马粪味。他暗自思忖,这下肯定没跑了,估计得被抓去做挑夫,还得遭鬼子用刺刀折磨至死。就在生死关头,老栓的手指轻轻一抖,悄悄地触碰了一下二狗的手心。
二狗疑惑地抬头,看见老栓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那是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个大窟窿,里面正好藏着几只刚下窝的野鸡雏子。老栓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那个鬼子兵,意思是:那是诱饵。二狗瞬间明白了老栓的意思。鬼子兵看着这荒山野岭的,心里正烦躁呢,看见活物肯定要抓。
老栓一把推开二狗,钻出草丛。他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棵老槐树。"喂,小孩!"他用生硬的语气喊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依然强硬。
那个日本兵听到声音,立刻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冲了过来。二狗躲在草丛里,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死死盯着老栓的背影。老栓走到一棵树下,假装非常害怕,指着树洞喊道:“鸡……鸡!” 鬼子兵跳下马,冲过来要抓,结果老栓灵巧地闪到了一边,鬼子兵扑了个空,手却正好插进了树洞里。
“啊!我的手!我的手!”鬼子兵惨叫一声,把手抽出来,里面抓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鸡雏子。“哈哈哈哈!
”旁边的鬼子兵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二狗从草丛里猛地窜了出来,手里抓起一把湿泥,朝着鬼子兵的马屁股狠狠扔了过去。“啪!” 泥巴正中马屁股。那马吃痛,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差点把鬼子兵掀翻在地。
鬼子兵冲着旗子喊,一枪打出去,就冲着山里喊。二狗哪里跑得过马啊?他撒开腿就往山上跑。老栓也不管那只野鸡了,一拍桌子,喊道:“二狗快跑!”
"快往山上跑!"两个小八路在雨中狂奔,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二狗!别回头!"老栓在后头喊。
二狗紧咬着牙,感到肺部如同被烈火燃烧般疼痛,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尽管如此,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清楚,一旦停下,便可能丢了性命。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方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布满了乱石和荆棘。
老栓冲在最前面,像只猴子一样灵活地跳了过去。二狗紧跟其后,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但他硬是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就在他们刚翻过河沟,躲进一片密林的时候,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呼……呼……老栓,你吓死我了。
二狗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泥水,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老栓也跟着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嘿嘿地说道:"刚才扔泥巴那一下,真是把我吓坏了,腿都软了。"二狗竖起大拇指,赞道:"刚才扔泥巴那一下,真是帅呆了!"老栓得意地笑了笑,"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教我的!"
”老栓得意地挺了挺胸膛。虽然吓得不轻,但两人心里都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他们完成了,他们骗过了鬼子,他们活下来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也小了一些。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向山上进发。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山顶上那面鲜红的旗帜。指挥部就在旗子下面。二狗和老栓一口气冲到了指挥部门口。哨兵刚要拦,二狗就把那封鸡毛信举得高高的。“张队长!
信送到了!”哨兵一看信上的鸡毛,立刻就明白了,随即放行了两人。张队长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他们时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二狗!老栓!”
"你们俩……"他望着两人狼狈的模样,尤其是老栓那只光着的脚,眼圈一下子红了。"怎么搞成这样?"二狗把信交上去,老栓喘着气说:"报告队长,信送到了!路上……路上遇到鬼子骑兵,我们……我们跑回来的!"张队长接过信,看了眼,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样的!"
真棒!你们是我们队里最机灵的两个小家伙!那天晚上,指挥部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一锅小米粥,还加了一勺咸菜。二狗和老栓坐在火堆旁,捧着热乎乎的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很烫,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心里也暖暖的。
二狗边喝粥边问:"老栓,你说那鬼子兵抓着小鸡,会不会哭啊?"老栓嚼着咸菜,含糊地答道:"哭什么?他们不是人,心里只有狼心。" "那你以后想不想当兵?"
“想一想,当兵多威风,还能保护村子。” “那以后我就跟着你,咱俩一起去,对付鬼子。” “好,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举起破碗轻轻一碰。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二狗和老栓靠在墙角,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不一会儿,两人的头就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他们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鬼子,没有大雨,只有那根枣木棍子,和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