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那轮高悬的月亮,白得有些刺眼,把酒肆的青石板路照得惨白。我坐在“太白遗风”酒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的酒坛子。酒保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我,手里的抹布在桌上狠狠地擦了两下,仿佛我刚才把酒洒在了他的祖宗牌位上。“客官,酒钱结了,能不能别再要酒了?”酒保的声音像是在锯木头,“您这都坐了三个时辰了,再不滚,我就要喊官差了。

” 我没理他,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咚、咚、咚。那声音像极了边关战鼓,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我太累了,真的累了。从蜀地出来,我以为我能在这个繁华的长安城杀出一条血路,我以为我的诗能换得黄金屋,以为我的剑能护住红颜笑。
可现实却是,桌上散落着冷掉的残羹剩菜,杯中倒映出的,是张醉意朦胧又苍白的脸。忽然间,酒肆里喧闹的声浪陡然一变。原本此起彼伏的划拳声、说笑声,被一声尖锐的哨音生生截断。酒保的怒骂、铜钱碰撞的脆响,全被呼啸而来的寒风吞没。
我猛地抬头,酒馆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头顶的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在这里,它显得格外清冷,像一把锋利的刀悬在头顶。"好冷……"我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单薄得可笑的锦袍,哪里还有半点长安贵公子的样子?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顶孤零零的毡房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裹紧了衣领,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琵琶声。那声音不像长安歌女那样娇柔婉转,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沙哑,却直直地钻进人的心里。“谁?”毡房帘子一挑,走出来一个女子。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匈奴皮裘,头上的饰品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鸟羽,在风中轻轻颤动。脸上涂着浓重的红妆,显得有些猙狞。可当我抬头看她时,却被那双眼睛震慑住了。清澈得像戈壁滩上的泉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你是谁?"我沙哑着嗓子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女子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拉了拉身上有些滑落的皮裘,“你看啊,你是谁?看你这副狼狈样,不像是个汉人,倒像是个迷路的魂儿。” “我……我叫李白。”我脱口而出。“李白?
”她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个写诗的李白?那个想要‘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李白?” “是啊,那个李白。”我有些自嘲地苦笑,“可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进来吧,外面风大,容易吹傻了。
”她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我走进毡房,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烤肉的香气。毡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在风中跳动。在毡房的一角,放着一把琵琶,旁边放着一个酒囊。“坐。
”她指了指地上的羊皮褥子,自己则盘腿坐在火堆旁,拿起那把琵琶。我坐下,感觉身体里的寒意正在一点点散去。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眼熟,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又像是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的名字。“你是……”我试探着问。“王昭君。
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脆的嗡鸣声:“昭君,王昭君。”我倒吸一口凉气。王昭君?那个为大汉和亲远嫁塞北的王昭君?那个被画师毛延寿画丑了,在深宫里虚度青春的王昭君?
“你就是那个……”我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被遗忘在深宫里的女子?”她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恨,反而透着看透世事的平静,“是啊,我是昭君。李白,你知道吗?在长安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画师能画好我的眉眼,如果皇帝能多看我一眼,我也许就不用走这条路了。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直视着我,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可如今,我坐在塞北的毡房里,享受着烤肉和马奶酒,望着那无边的黄沙,觉得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长安太过喧嚣,充满了欲望与谎言。我心中泛起一阵痛楚。我向来是个不羁的人,常常嘲笑权贵,轻视世俗。”
可此刻,面对这位千古名妓,我却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我懂!”我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毡房里转了两圈,“昭君,你太冤了!那个昏庸的皇帝,那个贪婪的画师!我李白虽然是个无名小卒,但我手里有笔,有剑,我有能力为你讨回公道!
” 我拔出腰间的佩剑——虽然那是把木剑,但在梦里,它寒光闪闪。我冲到毡房门口,指着外面茫茫的戈壁滩:“我要去长安,我要找那个皇帝,我要把那个画师抓来,我要让他给你画一张真正的脸!” “李白!”昭君突然厉声喝道。我被这一声喝止震住了,僵在原地。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要去哪里?” “去长安!去救你!” “救我?”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李白,你以为我是谁?
你以为我是那种等着别人来救的弱女子吗?我是昭君。这把琵琶是我唯一的伙伴。我弹琴不是为了取悦谁,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皇帝没见过我,又怎样?
这大漠的风沙,这夜晚的冷月,它们见证过我的坚持,也理解我的选择。她用力拨动琴弦,激昂的旋律顿时填满了整个毡房。这不是一首悲伤的曲子,而是像战鼓般震撼,像风沙般狂野,充满了力量。我离开的时候,有人流泪,有人欢笑。有人说我奉献了自己,有人说我背叛了国家。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在选择。我选择离开那个充满谎言的地方,走向一个更宽广的领域。大漠虽然艰苦,但它真实,没有虚伪。琴声激昂时,毡房外的风声仿佛也随之变化,从呼啸的狂风变成马蹄声,仿佛千军万马在呐喊。
我仿佛看见了汉朝的军队,看见了匈奴的骑兵,看见了排排整齐的队伍,看见了昭君骑着高头大马抬头回望。这么一睛,倾国倾城。‘你看,’昭君指着窗外,‘那这就是我的选择,李白。你也是这样。你想要仰天大笑出门去,干一番大事业。’
那就去吧,别回头,别让自己后悔。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认定方向,就一直走下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从天边传来。这时,毡房剧烈地晃动起来,火苗由红转黑,琵琶声也越来越急促,像是要将人心撕裂。
我猛地睁开眼睛,酒肆里的喧闹声瞬间闯入耳中。酒保手持扫帚,朝着我喊道:“客官!”
喂喂!再不离开我就报警了!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周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酒坛子。酒洒得一地都是,弄湿了地上的青石板。我没事,您呢?
酒保见我发呆,语气缓和了些:"您刚才在那儿自言自语了半天,说'大漠''昭君'什么的,把我吓了一跳。"我摇头,起身时腿有些发麻,但体内似乎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酒钱。"我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哎,酒钱好像不够呢……”酒保正要伸手收钱,我连忙摆手,大步走出了酒肆。长安城的街道依旧繁华热闹,车水马龙。远处传来更夫的敲锣声,低沉而悠长。我抬头望向天空,月亮高挂,清冷而明亮。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了,一转身就跑回了那家酒肆。我大喊着:“老板,再给我拿一坛酒来!要最烈的!”酒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客官,您不是……”我一转身就抓过酒坛,拔开塞子,仰头就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我笑得前仰后合,摇摇晃晃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风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段记忆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是那个坐在毡房里的女子。我似乎想告诉她,我理解了她的选择,也理解了自己选择的道路。
虽然我不知道前路在哪里,虽然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成不了大将军,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皇帝的重用。但那又怎样呢?只要心中有月,心中有剑,哪怕是在大漠的风沙里,我也能活出个样子来。我举起酒坛,对着那轮明月,轻轻碰了一下。“干杯,昭君。
” 月光洒在我的脸上,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走,咱们去喝酒!去把这长安城的酒都喝光!” 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