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的一声关上了,把我和那个叫阿杰的二十二岁男孩隔绝在两个世界。金属门上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还有他那张年轻得近乎透明的脸。他冲我挥了挥手,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里带着那种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清澈,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那一刻,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关东煮,突然觉得胃里一阵抽搐。说起来有意思,我今年三十二岁,这个城市里算是个稍微有点资历的设计总监,平时走路带风,说话滴水不漏,唯独在面对这个比我小十岁的“小男友”时,智商好像瞬间归零了。

从三个月前说起,我刚刚结束了长达五年的感情。这个人,我们暂且叫他“老张”。老张是个好人,踏实、可靠,无微不至。可他就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解渴却平淡无奇。
我们的日常对话总是围绕着房贷、孩子的成长和老人的健康检查报告。生活似乎变成了一项精确到分钟的任务,尤其是在性生活方面,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履行义务。我感到越来越压抑,生活就像是被嚼碎再吐出来一样窒息。就在我准备利用周末去相亲,寻找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个“老张”的人时,阿杰搬到了我的对门。那天正好是暴雨倾盆,我正忙着搬运新买的家具进屋,门铃突然响起。
我以为是快递员送来的,打开门后却愣住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孩,雨水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手里提着两袋垃圾。他开口说道:“姐,看你搬东西挺吃力的,我来帮个忙吧?”他的声音清脆,还带着点少年的稚气。我鬼使神差地让他进了屋。
他个子高,骨架却单薄,搬那个沉重的沙发像拎小鸡仔似的。搬完沙发坐到我的新沙发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时尚杂志翻起来。抬头问了句"姐,你平时穿高跟鞋累不累",眼神直直的。"还行,习惯了。"
我有点尴尬,毕竟和刚搬来的邻居聊这个确实有点别扭。他突然说"那以后换我背你",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从那天起,我们慢慢熟络起来。阿杰是自由职业者,整天在外面跑,有时候送外卖,有时候接些零活。
他身上总有一种我这样的中年男人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生命力,一种不知疲倦、野蛮生长的劲头。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了一个很吵的Livehouse。里面烟雾缭绕,音乐声震耳欲聋,根本听不清说话。我正想着找个借口离开,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了台上。他抱着一把吉他,虽然弹得不太流畅,但还是唱起了Beyond的《海阔天空》。
台下观众欢呼雀跃,我独自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在聚光灯下被汗水浸湿的背。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二十岁那会儿,为了喜欢的男生通宵排队买票,为了听演唱会能在体育馆外站一夜的时光。他跳下舞台,满脸通红地冲我比了个剪刀手。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大声喊道:"帅!"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不少啤酒。他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和汗水味。他告诉我他想开一家自己的滑板店,说想带我去西藏看雪山。我听着,心里真的特别柔软。朋友们都在劝我,说阿杰太年轻了,不靠谱,还说我像“老牛吃嫩草”,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每次都笑着敷衍过去,心里却想:管他呢,老张那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就想现在快乐。这种快乐持续了两个月。阿杰开始变得粘人。以前他总是很忙,现在他恨不得24小时挂在我身上。他开始嫌弃我穿职业装,非要拉着我去买那种花里胡哨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
我也为了他改变自己,剪掉了留了十年的短发,每天打扮自己,试图抓住青春的尾巴。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上个月,阿杰突然变得很沉默。以前他总是一大早就出门,回来时总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礼物。现在他经常一整天不接电话,回来时满身酒气。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100个电话,他终于接通了。“你在哪?”我急死了问。“在……在朋友家打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打牌?大晚上的打牌?” “姐,你别管我行不行?烦死了。”他突然吼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一夜,我失眠了。那天,我决定去他的出租屋看看。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屋里乱得像个猪窝。茶几上摆满了烟灰和外卖盒。我正要收拾,突然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钱包。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拿了出来。钱包里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阿杰搂着一个女孩,两人笑得很甜。女孩看起来比他小,穿着和我一样的卫衣。我的手开始颤抖。
我翻开了钱包夹层,里面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精神科”和“心理咨询”。日期是半年前。原来,他不是不成熟,他是病了。他一直都在吃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沉默,他的暴躁,他对我无休止的索取。
他用这种方式想抓住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快乐。而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仅贪图青春,还像个残忍的掠夺者。我享受着他对我依赖带来的虚荣,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他作为一个人的痛苦。
晚上,阿杰回到了家。看到我坐在他的床边,脸色苍白,显得格外疲惫。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缩了缩脖子。我站起身,擦干了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是谁?”他愣住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杰,你怎么了?看着你,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你最近是不是在吃药?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颤抖着:“你怎么知道……?”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说:“我翻过你的钱包,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不怕你有病,也不怕你穷,但最怕你骗我。”
”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大腿痛哭流涕:“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医生说我有躁郁症,我不吃药就会发疯。我……我只是想找个人陪着我,我不想一个人……” 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我心里的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我想起他我觉得次见我时帮我搬东西的样子,想起他在Livehouse上唱歌的样子,想起他送我的那块廉价的滑板。我蹲下身,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里念叨着:“姐,你带我走吧,别丢下我,姐……” 我把他抱在怀里,感觉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我再也离不开他了。这不是爱情,这是一种救赎,一种我欠他的,也是他欠我的孽缘。然而,现实终究不是偶像剧。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像一个全职照顾者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的起居。我帮他收拾屋子,逼他按时吃药,甚至带他去见心理医生。可这样一来,我的工作开始吃力不讨好,频繁的请病假让我被公司警告。更令人//(心)碎的是,朋友们也都离我远去,她们都说我疯了,说我在毁掉自己的人生。阿杰似乎也已经开始意识到我的付出并非无果。
他开始变得格外谨慎,不再向我索要任何物质上的东西,只是每天下班回家后,默默地为我煮一碗面,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看我吃。这种沉默让我感到比争吵还要难受。变化发生在半个月前,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原本以为阿杰会像往常一样,给我一个惊喜。
结果那天晚上,他晚上很晚回来,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他递给我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盒子里有一条项链。我笑着接过,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谢谢,辛苦了。
他说:"那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飘忽不定,"我最近接了个大单子,赚了不少钱。我想把那个女孩介绍给你认识。"我愣住了,手里的项链"啪"一声掉在地上。为什么?
我问了她,声音冷得像冰。她对我挺好的,但我比她更需要人照顾。他低下头,不敢看我,说:"姐,我们先算了吧。"你太累了,随你,我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早就考虑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在Livehouse上为我唱歌的男孩,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向我借火的男孩,仿佛死在了昨天。“正常人的生活?”我冷笑一声,“你所谓的正常,就是找个能给你妈端茶倒水的女人?还是找个能让你不用吃药的女人?
他慌了,伸手想拉我:"姐,别这样,我只是……" 我后退一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这次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阿杰,你记住,是你自己选的。你把药停了,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都扔了,现在想回头?晚了。" 那天晚上,他哭着求我,甚至跪下来发誓。
我什么也没说,回了房间,锁上了门。天亮了,我收拾好行李。没有吵闹,也没有大张旗鼓。我只是给阿杰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别停。祝你……好吧,祝你快乐。"
我拖着箱子从楼道里走出来,电梯门缓缓打开,阿杰正站在那里,头发乱蓬蓬的,眼圈也黑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见到我出来,他像着了魔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箱子。“姐,姐,你别走啊!”
我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保安听到后迅速赶来,将他拉开。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直视他。他松开了手,整个人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呜咽。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看着电梯数字不断下降,我注意到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电梯门终于关上了,隔绝了那道身影。我靠在电梯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我才想起早上出门太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我按开门键走出去,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对店员说:"来一份关东煮,多加个鱼丸。" 店员手脚麻利地装好递给我。我接过纸杯,还很烫手。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外面的街道。路灯昏黄,车水马龙,大家都急匆匆地赶路。我咬了一口鱼丸,没什么味道,但我还是细细地咀嚼着。这就是生活吧,有点咸,有点苦,但咽下去后,回味里还是有一点甜。我拿出手机,翻到阿杰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删了。
屏幕上显示“联系人已删除”,然后是一阵清脆的提示音。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深夜凉爽的空气,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