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蝉鸣声比往常更聒噪。我蹲在阁楼的木箱前,手指拂过泛黄的琴谱,突然听见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跑下去时,看见哥哥正跪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琴弦,额角渗出冷汗。"你把琴摔了?"我蹲下身,看着他手背上被琴弦划破的血痕。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断掉的琴弦藏到身后,"这不是重要时刻。" 那时我十六岁,哥哥二十三岁。家里那台老旧的钢琴是他上高中时买的,琴盖上还留着当年他用圆规刻下的"2003.6.1"。我总是记得那个暴雨的夜晚,他背着我冲进雨里,塞给我半块巧克力,说"别淋湿了"。而这次,他却把琴摔成了碎片。
"你总是这样?"我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发抖。他终于抬起眼,眼神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阴霾。"你当我是什么人?你爸亲生的?"
我愣住了,记忆突然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天晚上,父亲突然病倒,哥哥 overnight守在他床前,一遍遍安慰他不要太害怕。母亲在厨房切胡萝卜,刀刃划过胡萝卜的声响和父亲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就在那时,我躲在门后,听到了哥哥用布条裹住父亲的手,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你根本不知道..."我突然哽住,转身跑向楼梯。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却在半道被母亲的喊声截断:"小雨!你哥哥在楼下!" 那夜我蜷缩在阁楼,听着楼下传来争吵。母亲的啜泣和哥哥的怒吼交织成网,把整个房子困在黑暗里。
天亮了,我发现哥哥蹲在厨房角落,手里捏着半块碎瓷片,像是在拼凑什么东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爸的遗愿..."他顿了顿,"他说要买架钢琴,说你从小就爱听琴声。"他颤抖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放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给小雨的礼物,等她长大。"这时我才想起,父亲临终前紧紧握着我的手,说:"等小雨考上大学,就给她买钢琴。"而哥哥,在那之后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工地搬砖。
他总说"我还能挣钱",却从不提自己的病历。那天之后,我开始偷偷把零用钱塞进哥哥的饭盒。他发现后,却把钱换成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直到某个秋雨夜,我撞见他偷偷把病历本扔进垃圾桶。他转身时,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针孔和我一样深。
"怎么还不说呢?"我攥着他的衣角,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水泥地上。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化疗费是两万块,我用的你爸的医保卡。"他的声音像是玻璃碎了,"我不能让你知道,你爸的病...其实..."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晚,他握着我的手,说:"小雨要记得,哥哥永远是你的依靠。"此刻我才明白,那些藏起来的疼痛,都是为了让我安心。
后来我们没再提那架钢琴。直到某个清晨,我看见哥哥站在琴行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发票。他转身时,我看见他脖子上挂着褪色的红绳,那是父亲临终前系在我手腕上的。"你爸的钢琴..."他声音发颤,"我攒了三年的工资,终于..."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你愿意学琴吗?"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他把我护在怀里的温度。
此刻雨又落下来,却不再是让我流泪的雨,而是带着琴声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