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吊扇在头顶旋转,切开黏腻的空气,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替这间宴会厅里的每个人倒计时。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晃着半杯没动过的香槟,感觉自己像是个误入高级片场的群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我不属于这里”的尴尬劲儿。说起来有意思,我平时连双平底帆布鞋都舍不得扔,偏偏今天为了这场所谓的“行业交流晚宴”,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双Jimmy Choo的尖头高跟鞋。七厘米的跟,漆皮红底,亮得晃眼。销售小姐跟我说这叫“气场”,我穿在脚上,感觉脚趾头被挤压得像是在受刑,但为了那个叫小陈的男人,我觉得这苦吃得值。
小陈在大厅另一头,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正被一群人围着笑。他是这次项目的核心人物,也是我一直暗恋的对象。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把重心从脚后跟移到前脚掌,迈出了这辈子最艰难的一步。"哎,这位小姐,挡道了。"一个油腻的声音像粘稠的胶水一样黏了过来。
我猛地抬头,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我面前,他的花衬衫显得有些宽松,肚子上的肉让皮带紧紧勒着。这个人就是王总,这次活动的赞助商之一,听说他性情直率。他盯着我,我下意识地低头,想要绕过去。但王总却没有退让,反而向我靠近了一步,浓烈的古龙水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他伸手想碰我的胳膊,眼神直勾勾地往我身上瞟,尤其是那双红底鞋。他嘿嘿一笑,露出烟熏牙,语气中带着开玩笑的意味,轻描淡写地说道:"小姑娘,这鞋真好看啊,不过穿这么高的鞋走路累不累啊?来,哥带你去个轻松的地方歇歇。"他的手还没碰到我,我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是在菜市场挑挑拣拣一块肉。
不用了,王总,我还要去那边拿点东西呢。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却没站稳,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响。这一声响,成了我命运的转折点。王总见我退了步,以为我害羞了,更加得意,手就不由自主地想去抓我的手腕。我本能地想躲闪,但高跟鞋的重心一直不稳,重心一失衡,整个人就向后倾倒而去。
“小心!” 我闭上眼睛,心里甚至闪过一丝“完了,今晚要在王总手里栽了”的绝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身体做出了比大脑更快的反应。那是长期穿高跟鞋练就的、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我抬起右腿,膝盖微曲,脚尖绷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正伸过来的、油腻的手腕——不,是朝着那个试图侵犯我的源头——狠狠地踢了出去。
这一脚,我敢说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尖头鞋的鞋头硬得像铁板,加上我一百二十斤的体重和七厘米的跟带来的冲击力,这一下绝不是开玩笑的。"砰!"一声闷响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睁开眼,只见王总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容的脸,瞬间扭曲得五官挤在一起。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蜷缩成了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裆部,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咯咯”声。终于,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晃动。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我站在那里,保持着踢腿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另一只脚还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又摔个狗吃屎。王总的惨叫声越来越尖锐,甚至带着哭腔:“杀人了!杀人了!这女的疯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干了啥。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那双漂亮的红底高跟鞋,在我眼里不再是气场的象征,而是成了凶器。“喂,你干什么呢?”
突然,一个沉着的声音响起。我转过头,看到小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杯酒,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太多愤怒,但又带着一丝惊讶。王总在地上还在打滚,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小陈……你快看啊,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踢我!"
她是故意的!” 小陈皱了皱眉,蹲下身看了看王总的情况,又抬头看了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那只还保持着攻击姿态的右脚上,定格在那双红底尖头鞋上。“阿May?”他叫了我的名字。
愣住,仿佛被雷击中。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完了,这下可真完了。我暗恋的人正亲眼看着我用尖头高跟鞋误伤了赞助商。小陈站起身,走近两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脚后跟踩到了地毯边缘,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小心!” 小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这是我从未闻过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我……”我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羞耻感、恐惧感、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在一起,让我鼻子一酸。“没事就好。”小陈松开手,但并没有说真的放开我的胳膊,而是扶着我稳住身形,“不过,你刚才那一下……挺帅的。” 我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哎呀,这不就你管用的嘛!小陈看着我说,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这种时候,只有你会用这种‘绝杀’手段。刚才王总要是真碰你,那后果更严重。”我愣愣地看着他,感觉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原来……原来他并没有觉得我是坏人?
他可能发现了我的保护欲?这时,地上滚来滚去的王总终于缓过神来,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艰难地爬起来,指着我们喊道:"小陈!别被她骗了!这女人疯了!我要报警!"
小陈脸色一沉,松开我的手臂,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冷冷地对王总说:"王总,您没事就好,请您自重。这不是菜市场,不是您想随便动手动脚的地方。刚才那一下,算是我教您的社交礼仪。"
” 王总气得脸红脖子粗,但看到小陈身后跟着几个保安,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滩不明液体(那是他因为剧痛而失禁了),终于没敢再叫嚣,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捂着裆部,一瘸一拐地走了。人群开始散去,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我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高跟鞋软得像棉花一样,完全支撑不住身体了。“走吧。”小陈说。
“去哪?”我轻声问道。“去透透气。”小陈拉起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你的高跟鞋太硬了,不适合走路,我送你吧。”
那天晚上,我们没去什么特别浪漫的地方。小陈带我去他公司的天台。晚风很大劲儿,把宴会厅里的酒气都吹散了。我坐在天台的水泥栏杆上,把脚伸直。那双Jimmy Choo的红底鞋有点变形了,鞋跟上沾了一点灰尘。
小陈递给我一瓶水,蹲在我面前问:"疼吗?"我如实回答:"疼,特别是脚趾头。"他叹口气说:"早跟你说过别穿这么高的鞋。"
”小陈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不过,为了救你,这双鞋算是立了大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曾经让我爱不释手、觉得穿上就能征服世界的尖头高跟鞋,现在却显得有些狼狈。鞋跟断了一半,红底沾着黑灰,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乱七八糟,却又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痛快。“小陈,”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刚才帮我。
” “谢什么?”小陈抬头看着我,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谢你没有觉得我是个疯子。”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握住了我那只穿着破旧高跟鞋的脚,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笨蛋,"他笑着说,"如果我是你,可能会踢得更用力。"我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笑声荡漾在空荡的天台上,既凄凉又真实。"那...如果有坏人下次,"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还会踢。"小陈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那种拘谨和客气,多了一种让我脸红心跳的亲近感。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撑在栏杆上,把我圈在他和栏杆之间。之后,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地说:“那下次,你得让我帮你系鞋带。毕竟,你是我的‘绝杀’女王,总得有人照顾你。”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心跳得飞快。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不停地闪烁,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烟花表演。我望着这繁华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那双尖头高跟鞋,虽然已经残破不堪,却像是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我轻轻推了他一把,脸瞬间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笨蛋。”
我轻声回应:“是我。”他笑着回答,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蹲下身子,细致地为我擦拭鞋面上的灰尘。月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我觉得这双破旧的高跟鞋,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