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一旦锁住了沟壑,就别想轻易散去,除非等到太阳落山,或者……有东西出来觅食。我记得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胆子比天大,总觉得山里除了老虎就是豹子,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讲究。那时候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说是黑风岭深处住着一种叫“老马猴”的怪物,长得像人又像猴,专门在晚上出来偷鸡摸狗,要是运气不好,连人都能叼走。说起来有意思,村里人都怕这东西,可真正见过真容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我,就是那个倒霉的“数得过来”的人之一。
那天天气阴沉,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整个天空都被一块发霉的抹布盖着。二叔家的大黑驴突然不见了,连声响都没留下。二叔是个急性子,骂骂咧咧地决定去黑风岭找驴。当时我和二叔正闹别扭,觉得他在家里大呼小叫丢脸,一赌气,我也抄起猎枪,跟在他后面上了山。“二柱,你要是跟来,就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二叔在前头走,背篓里装着干粮和绳子,回头瞪了我一眼。“知道了,二叔。”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等找到了驴,我也要露一手,证明我不比他差。进了黑风岭,那股子阴冷劲儿就顺着裤管往上爬。这里的树都长得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弯了腰,树皮黑得像铁。
路越来越难走,荆棘丛生,划得脸上生疼。二叔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知道他这是怕踩到不该踩的东西。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二叔突然停住脚步,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死死盯着乱石滩中间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二叔,那是驴吗?"
我凑近二叔,他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洞口周围。我凑近一看,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很大,脚掌宽大,脚趾特别长,而且边缘有深深的抓痕,看起来是被什么硬物狠狠地抠进土里的。二柱,你往后退一点。
”二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像是吞了一口沙子。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洞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怪笑。那笑声不像猴子,倒像是人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妈呀!”我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个跟头。
二叔猛地一枪,正对着那个洞口。那洞可黑了,啥也看不见,就听见那笑声在回荡。二叔吼了一声,"谁?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几乎是同一时刻,一个黑影突然从洞口钻了出来。快得像一道灰色闪电,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我仔细一看,心里猛地一沉。那东西看起来确实像只猴子,但个头比普通猴子大很多,足足有一米五高。
它全身覆盖着灰褐色的长毛,脸部几乎完全秃净,唯有鼻眼周围还留着一小片肉色。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它的眼睛,那是一双金黄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人心。二叔见状倒吸一口冷气,枪口已经对准了那只猴子。那只老马猴似乎对枪口毫不在意,反而站在乱石堆上,双手叉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我们,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嘿嘿怪笑。
它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那褂子看着有些眼熟,像是村里谁家的旧衣服。“二柱,别动!”二叔压低声音对我说,“这东西精得很,它是在引诱我们。” 就在这时,老马猴突然把褂子一扯,扔在地上。那褂子底下,竟然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那布料看着有些眼熟,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隔壁村失踪的李大娘的衣服!我的腿一软,刚才的勇气瞬间消散。"它……它吃掉李大娘了?"我颤抖着问。二叔没说话,只是盯着老马猴。
老马猴看出了我们的恐惧,突然咧开嘴露出诡异的笑容,朝二叔的背篓比划了一下,又指向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震得树叶都在颤抖,紧接着猛扑过来。"打!"
”二叔大吼一声,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震耳欲聋。老马猴灵活地向旁边一闪,子弹打在它身后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它落地后,并没有逃跑,反而更加狂暴了。
它像风一样的冲过来,二叔反应极快,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老马猴的肩膀,灰毛都快被染红了。老马猴吃痛,发出一声惨叫,但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
他猛地抓起一块大石头,用力砸向二叔,二叔躲闪不及,腿部被砸中,随即摔倒在地。老马猴趁机冲了上来,眼中闪烁着凶光,张嘴就要咬向二叔的脖子。“二叔!”我吓得魂不附体,手中的猎枪竟忘了举。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我一眼瞥见老马猴身后树上挂着一根粗麻绳。这是一根捆驴用的粗麻绳,也不知道是哪个驴掉下来的。我脑中灵光一闪:这家伙虽然凶,但毕竟是四肢着地的,要是能利用地形……我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朝老马猴砸了过去。“去你个家伙!”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老马猴的屁股上。
老马猴被痛得一愣,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至今难忘。它的眼神里没有猴子的本能反应,反而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狡黠和愤怒。趁它分神的瞬间,二叔猛地翻滚到一棵大树后。老马猴扑了个空,撞在树干上,树皮都被它抓得稀烂。"二柱,拿绳子!"
二叔在换弹夹的同时喊道:"这东西力气大,不能硬拼!"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把那根粗麻绳解下来。二叔从树后探出头来喊道:"拉!"我用力一拉,绳子瞬间绷直。老马猴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它刚想站起来,二叔又是一枪打在它脚边的石头上,扬起一阵尘土。老马猴显然被激怒了,它不再理会我,而是死死盯着二叔,四肢猛然发力,竟然纵身一跃,直扑向二叔。二叔举起枪,对准老马猴的胸口就要开枪。就在这一刻,老马猴突然停了下来。
它没有继续攻击,而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二叔的枪,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嗷呜——”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人话的味道:“二柱……别开枪……是我……” 我和二叔都愣住了。老马猴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它那身灰色的长毛开始变淡,那张毛茸茸的脸也开始变化。短短几秒钟,它竟然变成了一人高的人类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灰布褂子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他看着二叔,眼神里满是哀求:“二柱哥,救我……我不想再当马猴了……” 二叔手里的枪慢慢放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你是……刘瘸子?”二叔颤抖着问。那个“刘瘸子”点了点头,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了下来:“二柱哥,我是刘瘸子啊……自从那年我被这林子里的东西咬了,我就回不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吃肉,我想吃人……” 二叔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老马猴竟是村里刘瘸子变的。刘瘸子跪在泥地上,不停磕头,声音发颤地说,自从被野兽咬伤后,他的身体就变了。每到夜里就会变成这副模样,他拼命克制自己,可每次饿得受不了,就会忍不住偷东西吃,甚至……吃人。"二柱哥,我知道错了,求你杀了我吧。"他反复恳求,"让我做个好人……" 二叔望着眼前这个曾熟悉的身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是个猎人,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想过要亲手结束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性命。
二柱哥,别犹豫,杀了我,不然下次我就控制不住了……刘瘸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绝望。二叔深吸一口气,举起枪,枪口对准了刘瘸子的脑袋。"二柱哥!"我喊了一声。二叔没回头,手在发抖,但枪口始终稳稳地指着刘瘸子。
“走吧,二柱。”刘瘸子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别让我再害人了。” “砰!” 枪声你知道吗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刘瘸子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那身灰色的长毛和奇怪的五官一下子就不见了,变成了刘瘸子那瘦小的身子。二叔放下枪,整个人像是没了力气,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刘瘸子跟前,把他的身子扶了起来。二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说了一句"二柱,我们走吧"。
那天晚上,我们在乱石滩住了一晚上。二叔还把刘瘸子埋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立了个纪念碑。二叔说,那是刘瘸子的归宿。后来,伤得越越多,我就再没去过黑风岭。
多年后,当我回忆起那个下午,总会想起老马猴那双金灿灿的眼睛,想起它变成刘瘸子时的那声“二柱哥”,心里仍会感到一阵发凉。有时我会想,那老马猴真的是刘瘸子变的吗?还是说,山里真的有比人类更可怕的东西?它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却干着最残忍的事。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丢过牲口,也没人失踪过。
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仿佛还能听到黑风岭深处传来一阵阵“咯咯咯”的怪笑,像是在嘲笑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