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蝉鸣格外响，我蹲在芦苇丛边数着水洼里的倒影。母亲的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片会飞的白帆。她弯腰折下一根芦苇，尖尖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这根能编成小船，你小时候最爱玩这个。" 我望着她布满茧子的手指，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某个黄昏。那时我刚学会走路，总爱追着母亲跑进芦苇荡。

她把芦苇叶折成小船，载着我在溪水里游荡，我咯咯笑着，不小心掉进水里，她慌忙赶来，把湿透半边衣裳的我捞起。"娘，你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玩？"我拿起一根芦苇，模仿她的样子折成船。母亲笑着回应，那会儿我三岁，她每天都带我来，我总是嚷着要当芦苇仙子。母亲突然蹲下，轻轻拨开芦苇丛，发出窸窣声。

我看见她指尖沾着泥，正从淤泥里抠出个铁盒。生锈的盒盖上刻着"1983"，那是我出生的年份。她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枚泛黄的硬币和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你爸留下的。"她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中的女人身穿碎花裙，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背景是摇曳的芦苇。我认出她的脸，与母亲年轻时如出一辙。母亲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你爸走的那年，我几乎每天都来这里找他。"她轻轻抚摸着照片的边缘，"你小时候总说想见爸爸，我骗你说他去天上摘星星了。"

那晚，我突然想起一个雨夜。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我问起爸爸的事。她当时把针线盒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却转身继续缝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此刻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母亲，我终于明白她为何总在芦苇丛里徘徊。"娘，我们去编个船吧。"我捡起几根芦苇，学着她教我的手法。

母亲的手指在颤抖，却依然耐心地教我如何把叶子卷成船身。溪水潺潺流过，我们编的船在水面上摇晃，像载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母亲突然说："你爸最爱吃芦苇嫩芽，他总说这是人间最甜的味。"她摘下几片嫩叶，轻轻放进我手心，"你尝尝，像不像他做的青菜？" 我咬下嫩芽，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远处的芦苇随风起伏，像无数只挥动的手。母亲的围裙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转身走向芦苇深处，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只留下我蹲在溪边，看着一艘小船载着夕阳，慢慢漂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