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爷现在的样子,你很难想象他曾经是个连过马路都要攥紧大人衣角的小屁孩。他坐在那张昂贵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时候的他,七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却在一个元宵节的下午,差点把自己弄丢了。说起来有意思,我现在还能闻到那天庙会上糖炒栗子的焦香味,混杂着劣质香水的甜腻,还有那种让人窒息的、热烘烘的人体汗味。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元宵节,南方的小镇被挤得水泄不通。
墨爷跟在父亲身后,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墨爷个子还小,被大人的腿挡得严严实实,只能踮着脚尖,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路边那个卖走马灯的小摊。那盏灯笼做得真好,画着《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纸糊的灯罩在烛火映照下转来转去,光影斑驳,像是把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都装进去了。"爸,我要那个!"墨爷指着灯笼喊,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倔劲儿。
墨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手里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眉头皱了一下,但我跟你说还是妥协了:“行,等会儿给你买。先把这串糖吃了,别烫着嘴。” 墨爷高兴坏了,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甜得眯起了眼。墨父转过身,去掏钱买那盏走马灯。就在这短短的十几秒钟里,墨爷的世界变了。
墨爷记得还特别清楚,巷子里突然涌进来一群人,大概是为了看什么表演,像潮水一样推了过来。墨爷下意识地想往墨父身边靠,可是前面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叔突然侧身,墨爷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墨爷惊叫一声,站稳脚跟。再抬头时,墨父不见了。
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男女老少混杂着,像一片黑压压的云。糖葫芦从他手里掉下来,山楂滚到陌生人脚边。他没去捡,手一抖整个人都慌了。"爸?"喊了一声,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嘈杂的叫卖声,锣鼓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墨爷开始往回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他记得墨父穿深蓝色中山装,个头不高,背有点驼。可是,他在哪里呢?
墨爷的声音几乎哭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出,生怕一旦哭出声来,就再也找不到爸爸了。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温热,带着一股烟草味。墨爷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墨爷看不懂的、过分热情的笑容。“小朋友,一个人啊?”男人声音沙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墨爷的脸,“你妈妈呢?
刚才好像看到你妈妈往那边去了。” 墨爷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那只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爸爸。” “哦,爸爸啊。”男人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在墨爷看来有点渗人,“你爸爸去买东西了?那你跟我走吧,叔叔带你去找你爸爸,前面有个好玩的地方。
墨爷心里一惊,立刻认出了那熟悉的喇叭声——村口每天都在广播的“人贩子”警告。他清楚地记得奶奶的教诲,不能和陌生人离开。墨爷大声喊着“我不去!”,转身就想迅速跑开。
周围人太多,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给拽住了。那男人力气极大,像是用铁钳夹住了他的胳膊。他喊着:“哎哟,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周围的路人虽然看了过来,但很快就转头走开,显然以为这只是父子间的小打小闹。墨爷急得眼泪快掉下来了,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甚至把鞋都跑掉了一只。
“放开我!我要找爸爸!” “哭什么哭,爸爸就在前面呢,别闹了!”男人不耐烦了,声音压低了一些,变得阴森森的,“再哭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狗。” 墨爷彻底慌了。
男人的手死死拽着他往巷子深处拖,四周光线越来越暗,几个垃圾桶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墨爷正绝望得快要哭出来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突然停住挣扎,不再喊叫,反而直视着男人的眼睛,用从未有过的冷静语气说:"叔叔,我肚子疼。"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孩子突然安静下来:"怎么?""我肚子疼,我要上厕所。"
”墨爷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废弃仓库,“叔叔,你带我去吧,我爸爸就在里面等我。”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心想这荒郊野岭的,这孩子要是真拉裤兜子里了也不好闻。而且他看这孩子虽然小,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不像是个好糊弄的。
“行,那你快去,别乱跑啊。”男人松开了一点手,但还是没完全松开。墨爷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往那个废弃仓库走去。男人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墨爷走到仓库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叔叔,我找不到厕所了,里面太黑了,你能先帮我拿个手电筒吗?" "你……"男人刚要发火,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墨子!墨子!"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墨爷听来却像是天籁。
墨爷猛地转头,巷子口站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男人,疯了一样朝这边冲过来,手里还攥着那盏没送出去的走马灯。是爸爸!墨爷顾不上那些歪心思了,转身就往巷子口冲,一边跑一边喊:"爸!" 穿灰夹克的男人见状,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站住!” 墨父冲过来,虽然平时是个温吞的读书人,但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惊人。他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把他按在了墙上。周围的人群听到动静,也围了上来。“抓住他!
"人贩子!"有人喊叫着。墨爷紧贴在爸爸身后,看着那个灰夹克男人被按倒在地,看着爸爸那双颤抖的手,突然感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墨父扔下灯笼,立刻扑过来一把将墨爷紧紧搂住。"哎哟,我的儿啊!"
墨父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他紧紧地把墨爷搂在怀里,仿佛要把他融入自己的身体。墨爷把脸埋在爸爸的怀中,闻着那件中山装上熟悉的汗味和肥皂味,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爸,我好怕……怕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爸永远都在。”
”墨父一边拍着墨爷的后背,一边抹着眼泪,回头对着那个灰夹克男人怒吼,“你个畜生!敢动我儿子!” 后来,警察来了,把那个男人带走了。墨爷坐在警车旁,看着那个男人被戴上手铐,眼神空洞地被拖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跑丢的鞋子紧紧抓在手里。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墨爷紧紧抓着爸爸的手不松开。墨父走得挺慢的,也没说什么。回到家后,墨爷没有像以前那样去玩玩具,也没了吃糖葫芦的兴致。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对墨父说:"爸,以后去庙会,我不看灯笼了。我就是牵着你的手,哪儿也不去。"说着,墨父的泪水又掉了下来,他走过来,搂着墨爷,轻轻地说:"好啊,牵着爸爸的手,哪儿也不去。"
” 从那以后,墨爷好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异常敏感,对周围的环境观察入微,对陌生人的防备心极强。但他也学会了在危险来临时保持冷静,学会了用智慧保护自己。多年以后,墨爷成了人人敬仰的“墨爷”,他依然习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眼神平静。每当元宵节来临,他都会看着窗外那漫天的烟花,想起那个灰暗的下午,想起那个差点把他吞噬的巷子,想起那个紧紧拥抱他的温暖怀抱。
他会拿起茶杯,抿一口茶,然后轻轻地说:“那天,多亏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