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的娘丨藏在青纱帐里的秘密

那股玉米须子烧焦的味道,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说起来有意思,很多年后我在城市里吃过无数精致的农家菜,也喝过几十块钱一瓶的精酿啤酒,但每当我想起“家”这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永远是那种带着泥土腥气、混合着植物汁液和汗水味道的夏天。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热得离谱。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大地烤得滋滋冒油。那时候我大概十岁,正是皮得没边儿的年纪,最讨厌的就是下地干活。

那天一大早,我妈就在院子里喊我的名字。“起来!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睡?”我翻身把被子蒙住头,心想这鬼天气,出去就是给太阳烤肉。我妈嗓门大,穿透力强,我知道她性子急,现在不起来,一会儿肯定少不了一顿骂。

我只能极不情愿地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洗了把脸,那水盆里的水凉得激灵,才让人稍微清醒了一点。院子里,娘已经准备好了农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的小臂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正把两把镰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响,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慌。“走,去玉米地。

娘把磨好的镰刀塞进我手里,根本不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我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往村西头的玉米地走去。那片玉米地有个名字叫"青纱帐",因为玉米长得又高又密,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堵绿色的墙,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刚一进去,整个人就被滚滚热浪包围了。玉米叶子边缘布满了细小的锯齿,划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我在干活的时候,不时抱怨道:“妈,这热天,咱们休息会儿吧?”但母亲头也不抬,手上的镰刀舞动得飞快,一排排玉米随之倒下。她的声音从高高的玉米秆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歇了,地里的草长得比玉米还快,收完就都堆满你家院子了。赶紧干,天黑前能收两垄。”

” 我看着娘的背影,她在高大的玉米林里显得有些瘦小,但那动作却利索得像只猴子。她的背弯着,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又湿透了后背的衣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的抱怨好像有点矫情。干着干着,太阳越来越毒,我的腰也开始酸了。我故意磨磨蹭蹭,镰刀在玉米秆上“蹭蹭”地响,半天没割断一根。

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看着我,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咋了?没吃饭啊?” “娘,我腰疼。

”我装作一副很痛苦的样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娘叹了口气,走过来,也没说什么大道理,直接从旁边的草垛上扯了一根草绳,把自己腰上系着的毛巾解下来,扔给我。“系上,别直着腰。干活不是让你去比赛,是让你长记性。” 我系上毛巾,舒服多了。

娘见我老实了,也没再催我,自己走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烤红薯。“吃吧,刚烤好的,热乎。”娘把红薯递给我,自己却咬了一口冷馒头。我接过红薯,烫得手直哆嗦,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红薯甜得流油,一口下去,甜味直冲天灵盖。我一边吃,一边跟她说:“娘,你也吃啊。”“我不饿,你吃。”娘笑了笑,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干枯的花突然有了水分。我们就这样一边吃红薯,一边干活。

午后的玉米地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知了——知了——”,仿佛在抗议这酷热的天气。偶尔有几只野鸡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另一片树林。就在我们快干完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我正在低头割玉米,突然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我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结果手一挥,正好打在一根倒下的玉米秆上。

玉米秆竟然没有断,反而像弹簧一样反弹,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疼得我叫了一声,捂着脸坐倒在地。母亲听到声响跑过来,看到我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紧张。她急忙放下手头的活,蹲下身来,用衣角帮我擦拭伤口。

"疼不疼?"她声音有些发抖。"疼……娘,疼死了。"我抽着鼻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娘心疼地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仔细帮我包扎好。

包扎时,她的手法很轻柔,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娘轻声叮嘱:"以后干活要小心。"她顿了顿,又说:"这玉米看着老实,其实脾气可大着呢。"我望着娘充满关切的目光,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我抽了抽鼻子,轻声说:"娘,我不疼了。"

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疼就好。扶我一把,咱们把这几棵收了。"那天傍晚,我们终于收完了一块地。夕阳西下,整个玉米地被染成一片金黄。娘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手里提着镰刀,肩膀上扛着捆好的玉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虽然微微驼着背,但在我眼里,那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回家的路上,娘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株野花说:"你看那花,虽然长在草堆里,没人给它浇水施肥,但它还是开得那么好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有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娘,那花肯定有人浇水。"

娘转过头来,眼神中充满了深沉,看着我说道:“花儿就像人一样,命运多舛。你爹走得早,我和你们相依为命,确实不易。我吃再多苦也没关系,最怕的是你们将来没有出息。我种地,就是希望你们能摆脱这种生活,不再像我一样,一辈子与这片玉米地为伴。”

那一刻,望着娘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心中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既有酸楚也有温暖。以前,我总觉得娘啰嗦,不理解我的世界,觉得她总是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但在烈日下的玉米地里,我仿佛突然理解了她。回家时,天已全黑,娘开始剥玉米皮。

我抢过她手里的玉米,对她说:“娘,你去休息会儿,我来剥。” 娘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嘴角微微上扬。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院子里弥漫着玉米的清香。我坐在小板凳上,剥着玉米,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平稳而踏实。

那一刻,我看着娘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用她柔弱的肩膀,撑起了我们整个家。她就像这片土地一样,沉默、厚重,却孕育着希望。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工作。城市的霓虹灯很亮,但再也没有哪一种光,能像那天夕阳下的玉米地那样,照亮我的记忆。前年春节,我带着孩子回老家。

我路过村西头的时候,特意停下车,把儿子叫过去,让他看看那边的玉米地。看着这片曾经郁郁葱葱,现在却有些荒废的田地,我心里不禁感慨万千。以前这里全是玉米,你姥姥就在这片地里辛辛苦苦地干活。

我问:"姥姥呢?" 儿子回答:"姥姥啊,她去天上种玉米了。"我轻声地回答。儿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跑进地里玩了起来。

我站在田埂上,望着远方。玉米地的秸秆已经不见,但那熟悉的泥土香气依旧萦绕。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身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她正弯着腰,在绿油油的田野间挥舞着镰刀,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鼓励道:“快点干,别磨蹭。”站在那里,我的泪水不知不觉滑落,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消失无踪。

那天晚上,娘不在了,但她的味道还在。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回到了那个充满汗水与爱的玉米地。我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敬了娘一杯。“娘,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