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要把整个扬州城都给洗刷一遍,连带着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污垢都冲到了大街上。说起来有意思,这雨下得这么急,偏偏就在五月初五这一天。那时候的小五还只有七岁,正是个咋咋呼呼的年纪。他坐在青楼二楼那个最靠边的窗台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荡一荡的。窗外的雨水把灯笼的光晕染得模糊不清,红红绿绿的,像极了染坊里没洗干净的布料。
君绮罗那天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水和血腥味的混合气息。她也没急着上楼,而是站在楼梯口,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外衣脱下来,随手扔给了旁边被吓得愣在原地的小丫鬟。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随着她的走动,那红绳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娘。”小五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带着怯生生的试探语气。
阿 APIs抬起头,她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轻声说道:“怎么还不睡?小五子。” 小五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跑过来抱住君绮罗的腿,“阿 APIs,外面好吵。” 君绮罗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有些冰凉。
她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到腿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吵什么?"君绮罗开口,目光却飘向楼下。"有打斗的声音。"小五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里面平稳的心跳,"还有血的味道。"
君绮罗的手指微微顿了,我跟你说,又恢复了柔软。她轻轻拍了拍小五的背,像是在哄着一只受惊的小猫。那是阿娘在干活呢。小五要听话,别出去看,也不许告诉别人阿娘身上有血味。阿娘会疼吗?
小五抬起头,那双眼睛和君绮罗一模一样,清澈见底,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君绮罗愣了一下,我跟你说笑得更起劲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是上等丝绸绣的兰花。她轻轻擦掉小五额头的汗珠,语气轻快:"怎么疼呢?阿娘可是这扬州城里最厉害的人,谁敢让阿娘疼?"
小五半懂半懵地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明白,阿娘的话里有水分。他闻到了血腥味,那不仅仅是味道,还附着在阿娘头发上,浸透了她的衣裳。那天晚上,君绮罗没像往常那样陪他练字或讲故事,而是早早地让他钻进被窝,自己却坐在窗边阴影里擦拭一把刀。那把刀很精致,刀鞘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镶着金边,刀柄上缠着黑丝线。小五躺在被窝里,透过被子缝隙,凝视着阿娘的背影。
阿娘擦刀的时候很慢,很认真,每一次擦拭都仿佛要把什么刻进刀子。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五慢慢长大了。他开始明白,阿娘不只是个温柔的母亲,她还是这满城繁华背后的操盘手。他学会在阿娘谈论生意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也学会在阿娘喝酒时递上一杯热茶。转折发生在那个深秋的夜晚。
那天君绮罗挺晚才回来,还带回一个受伤的人。那是个杀手,浑身是血,被君绮罗关在后院的柴房里。当时小五正在院子里喂猫,听见柴房里传来动静,走近一看,只见那人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小五拿着扫帚站在门口,忍不住问:"阿娘,他为什么还活着?"
君绮罗坐在大厅里算账,听到声音也没抬头:"因为阿娘还没杀够。" "可是他快死了。"小五的声音有些发抖,"阿娘,你说过要保护我。" 君绮罗的手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小五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算盘,然后站起来走向柴房。“小五,过来。”君绮罗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小五跟着她走进柴房。
那个杀手已经奄奄一息了,看到君绮罗进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里却抓着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君……君绮罗……”杀手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满是怨毒,“你也……护不住……你的……” 话还没说完,君绮罗已经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一把抓住了杀手的手腕,反手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把匕首掉落在地上。紧接着,她一脚踹在杀手的胸口,把他踢回了柴堆里。“阿娘!
小五吓得尖叫,扑到君绮罗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君绮罗转过身,看到儿子惊恐的样子,眼中的怒意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她蹲下身,把小五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柔和得像风过无痕,“没事了,阿娘没事。”她轻声说,“小五,记住,如果有人要伤害阿娘或你,不要哭,也不要躲,而是要想办法赢。”
小五抽泣着说:"可是我打不过他。"君绮罗抬起头,看着小五的眼睛,轻轻地说:"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但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阿娘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她从来不敢放弃。"
那天晚上,君绮罗并没有杀掉那个杀手。她叫来大夫给杀手治伤,随后又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开扬州城。临走前,杀手望着君绮罗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从那以后,小五整个人都变了。
他开始跟着阿娘学武功,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招式,但他练得很认真。他发现阿娘教的东西很特别,不像是正经门派的功夫,更像是一种为了生存而练就的技巧。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君绮罗带着小五去了一趟深山里的一个古庙。那里很冷,冷得连呼吸都能看见白气。
君绮罗跪在佛像前,烧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木盒。“小五,过来。”君绮罗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这是……”小五惊讶地看着那枚玉佩。“这是你阿爷留下的。
”君绮罗把玉佩递给小五,“阿娘以前不敢告诉你,因为阿爷是个江湖人,也是个大麻烦。阿娘这辈子,为了躲麻烦,为了保护你,做了很多错事。这枚玉佩,是你阿爷留给你的保命符。” 小五接过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君绮罗,发现阿娘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突然间,小五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小五紧紧握住玉佩,声音坚定地说:“阿娘,我不怕麻烦。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用这把刀保护你。” 君绮罗看着儿子,眼眶微微湿润。她伸手摸了摸玉佩,又摸了摸小五的脸,然后轻轻挂了起来。
“傻孩子,阿娘不需要你的保护。”君绮罗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阿娘只希望你平安无事。只要你在,阿娘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日子就在这刀光剑影与岁月静好的交替中流逝,小五渐渐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眉宇间既有阿娘的英气,也继承了阿娘的温柔。
他学会了帮阿娘斟茶,因为阿娘总是在谈论生意。他学会了在阿娘受伤的时候帮她包扎,学会在阿娘疲惫的时候给她讲笑话。后来有一天,君绮罗告诉小五,她要带他去一个阳光和海风的地方,那里没有麻烦,没有杀戮。小五高兴得跳了起来,收拾好行囊,牵着阿娘的手,走出了那个青楼。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过那座熟悉的石桥,到了码头上。大船静静地停在那里,船帆已经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娘,真的要走吗?阿娘点头了,她转身看向小五,眼中满是期待和爱意。是啊,小五,我们回家吧。
小五好像有点迷糊。对了,回家。君绮罗紧紧握住小五的手,指着远处的大海,说那里有阿娘的家乡,也有我们未来的家。船缓缓靠岸,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我跟你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小五站在船头,看着阿娘,突然觉得,这一路上的风雨,所有的苦难和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因为阿娘在他身边,而阿娘告诉他,他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