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竹叶尖上,王凯已经扛着宣传单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了。他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梁,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村口,只是那时他还是个刚从县里调来的年轻干部,手里攥着的不是宣传单,而是要拆掉老李家祖屋的红头文件。"王书记,这树上的鸟窝可不能动!"老李头一瘸一拐地从土路上走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他那条右腿是三十年前修水库时留下的残疾,走路总带着不自然的晃动。
王凯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开会时,老李特意从山里背来一筐山楂,说是给城里干部尝尝野果。"老李叔,这是县里新发的环保整治通知,咱们村后山的乱砍滥伐要停了。"王凯把宣传单递过去,指尖沾着昨夜加班时留下的墨渍,"您知道这山上的树都快成精了,去年夏天暴雨冲垮了老王家的土墙,全靠这些树根固着泥土。" 老李头的竹烟袋在掌心转了两圈,烟丝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他忽然蹲下身,用布满老茧的手捏起一撮烟丝,眯着眼睛凑近看:"这是新牌子的烟丝?
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透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孙子说这烟丝能治失眠,可我这把骨头哪睡得着?王凯的后背沁出了冷汗。他记得去年秋天,老李家的果园被野猪糟蹋得惨不忍睹,他带着人架起电网,结果电网漏电差点伤到村民。现在这事儿又来了,他摸着口袋里的手机,想起镇长说的"要让政策落地生根",可这根扎得再深,也需要村民的那块"骨头"先软起来。要不您先去镇上走走?看看情况怎么样?
王凯从包里掏出一包薄荷糖,说"我给您带路。"他想起刚来时,老李头曾用竹竿把他的公文包挂上老槐树,说城里干部的脑子都装着石头。正午的太阳晒得晒谷场发烫,他的草帽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跟着老李头穿过晒得发白的田埂,看见几个年轻人正用铁锹翻动土块。"这是要种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问:"种蘑菇?"老李头手里的烟袋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城里人说这是高科技,可我这把老骨头觉得,蘑菇不就是地里的云朵吗?"他忽然指着远处的山梁说:"您看那边的白桦林,去年秋天我孙子还说那里的树会唱歌。" 王凯望着远处起伏的树影,突然想起上次来村里时,老李头用竹竿打下了一串野山楂,说是让城里干部尝尝。
那时候他以为这仅仅是乡情,但现在才意识到,那根竹竿里藏着多少未曾言说的牵挂。傍晚时分,王凯在村口的石磨旁遇到了老李头。石磨的凹槽里积着雨水,映照着晚霞的余晖。"王书记,"老李头把竹烟袋往地上一磕,"山上的树,是给咱们遮阳,还是给野猪当粮仓?" 王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糖,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后山看看吧。"
"他忽然想起镇长说的"要让政策落地生根",可这根扎得再深,也得先让村民的骨头软下来。夜色渐浓时,王凯跟着老李头穿过蜿蜒的山道。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纠缠的竹竿。"您看那片白桦林,"老李头忽然停下脚步,"去年秋天,我孙子说那里的树是会唱歌的。"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王凯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镇长的短信:"后山的偷伐行为要严查,别让村民闹情绪。"他望着老李头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老李头用竹竿打下一片野山楂,说这是给城里干部尝尝。那时候他以为这是简单的乡情,现在才明白,这竹竿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牵挂。山风掠过林梢,带来远处的蝉鸣。王凯摸着口袋里的薄荷糖,忽然觉得这山里的树,或许真的会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