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飘着细雪。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雪的味道钻进鼻腔,我攥着诊断书的手微微发抖。母亲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像落在雪地上的蒲公英,轻得一碰就碎。"你爸的骨灰盒,放哪了?"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藏青色的毛衣,发梢上粘着几片雪花,发丝间露出几根银丝。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发际线已经退到了耳后,像是被岁月侵蚀过的树皮。她转身时,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见了,那枚戒指是父亲生前一直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我问过了,殡仪馆说今天可以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为父亲烧纸时留下的灰烬。
那天晚上,我蹲在楼道里,火光映照着我和你说起那张照片的情景。照片里,父亲的笑容里还残留着我上小学时的天真烂漫。母亲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还带着雪粒扑簌簌的声响。"你爸要是知道你这孩子,怕是要气得骂我了。"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他总说女人头发黑是福气,可他临走前,我的头发都白了。"我望着她发间的一缕银白,突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我刚上高中,母亲在纺织厂夜班,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餐。她总把头发扎成马尾,发梢垂在围裙上,像一串会发光的珍珠。有次我发烧,她熬夜给我熬姜汤,我摸到她发间一缕白发,她笑着说:"这是给你的礼物。" "你爸走前夜,我给他梳头。"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他头发也白了,却说要给我买顶新帽子。
她抬手抚过发顶,"结果还没等到新帽子,她就走了。" 我喉咙发紧,想起上周陪母亲去理发店,她执意要剪短发,说这样方便照顾我。可她发间那缕银白像春日枝头的雪,刺得我眼眶发酸。医院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你爸的骨灰盒,我放这儿了。"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他最爱看雪,觉得雪就像星星在跳舞。"她轻轻打开盒子,一缕白发飘落在雪地上,那场景像极了父亲去世那晚的月光。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那缕白发,感觉它比雪还要轻盈,却比雪更加坚韧。窗外雪依旧在下,母亲的发梢挂着晶莹的冰粒,仿佛被时光凝固成了琥珀。
我突然想起昨夜梦里,父亲站在雪地里,发梢垂落的银白在月光下闪烁,他说:"别怕,雪会化成春天。" 此刻消毒水的气味里,我听见雪花落在骨灰盒上的声音,像时光在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