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连窗缝里都钻进寒气。我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在灶台前揉面团。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须,却总能把面团揉得又薄又圆。面团在她掌心翻飞时,我总想起小时候她教我包饺子,手指被冻得通红,却还要掰开冻僵的面团。"小满,把冻梨拿进来。
她突然开口。我这才注意到她面前的搪瓷盆里放着几颗冻梨,果皮上结着冰碴,就像凝固的泪珠一样。我踮起脚尖拿了一颗,咬下去时,甜味和冰碴一起在舌尖炸开。这时,我不由得想起去年冬天她咳嗽时,我偷偷把梨核藏在枕头下,想着等她睡着后再偷偷放回去。那天晚上,母亲的咳嗽声比平常更频繁。我蜷缩在床头,看着她像虾米一样蜷缩着,被子里露出了半截发紫的脚踝。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肤:"小满,别怕。"我这才注意到她眼角有泪,却强忍着笑意。那笑容像被霜打过的薄荷,苦涩得让人想哭。凌晨三点,我被尖锐的哭声惊醒。推开门时,厨房的灯还亮着。
母亲跪在瓷砖上,手里攥着半块冻梨,泪水在脸上划出蜿蜒的沟壑。"小满,你爸...他今天回了趟老家。"她哽咽着,声音像碎玻璃。我这才想起上周三,她突然说要回趟乡下,说要给父亲带些年糕。那天清晨,我特意早起,把晒干的桂花装进玻璃罐。
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时,我悄悄把罐子放在她手边。她摸到罐子时手指停顿了半秒,接着继续晾晒。我站在篱笆外看着,阳光穿过桂花的细碎金黄,在她发间织出光斑。那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来,发现厨房的灯又亮了。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她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自己却只吃了一小口。"你爸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像揉皱的纸,却在笑。我低头看碗,发现排骨上沾着几粒桂花。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母亲偷偷去了趟乡下。
她带着我亲手装的桂花罐,去看望父亲最爱的年糕。她跪在墓碑前,将桂花轻轻撒在上面,轻声告诉父亲,这是她为他准备的礼物。月光下,她笑了,但泪水却无声地落在了泥土里,仿佛化作了一朵透明的花。从那以后,每年冬天,我都会在厨房里放一罐桂花。深夜醒来时,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勾勒出细碎的光斑,仿佛是母亲当年在面团上撒的芝麻。
我总会想起那个冬天的清晨,她教我包饺子时,手指被冻得通红,却还要掰开冻僵的面团。那些冻梨的甜味,和她眼角的泪光,永远凝固在某个寒冷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