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尤其是在圣母院周围。说起来有意思,在这座城市里,没人愿意靠近那座最高的塔楼。人们只会在地面上匆匆走过,抬头看一眼那些像巨兽牙齿一样的石雕,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他们以为那里住着魔鬼,或者至少,住着一个比魔鬼还要丑陋的东西。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就在巨大的“玛丽”钟旁边,我紧紧攥着一根发亮的绳子。我背着那个差点被处死的女人。那时候,我是个没人要的怪物。只有这四座大钟是我的朋友。当我敲响它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心脏和石头在共鸣。
那种震动顺着我的脊椎传遍全身,比任何声音都要响亮。那天广场上人山人海,喧闹声像煮沸的开水一样从下面涌上来。我看见那个吉普赛姑娘在跳舞。她穿着那种红得像火一样的裙子,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旋转。她的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穿透了雨幕,甚至穿透了我那早已听不见的世界。
她美得叫人心颤。而那个穿着黑袍子的人——弗罗洛副主教——正站在暗处,眼神如毒蛇般紧紧盯着那个姑娘。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他不能要。因为我是卡西莫多,我是巴黎的耻辱,我是那个被绑在刑柱上,被鞭笞,被嘲笑,被扔石头的卡西莫多。当鞭子抽在我的背上,皮开肉绽的时候,我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至少,他们在看我。至少,他们不再把我当成空气。
但我没想到,那个姑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又叫又闹,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神让我意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怪光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事。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壶,那是她特意为我省下来的水。她将那根满是伤痕的手指伸进我干裂的嘴唇,递给我水壶,轻声说:“喝吧。”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被彻底击碎,随后又被温柔地重新拼接,那声音远比钟声更震撼人心。
那是爱。虽然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但我感觉到了。那天晚上,我偷走了她。真的,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一个丑陋的驼背,像偷走一只兔子一样,从刑柱上偷走了那个全巴黎最美丽的吉普赛女郎。
我成功做到了。就像背着我失散多年的母亲,我小心翼翼地背着她一步一步登上那500级台阶。到了钟楼后,我把她安置在巨大的钟摆旁边。找来破旧的布料给她盖上,又铺了一些干粮。她颤抖着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慢慢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搭在她肩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吓人。"别怕,别紧张,"我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是卡西莫多。现在你安全了。"她打量着我,眼中渐渐少了恐惧。随后她坐起身,注意到我那只好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轻轻的微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天使。我们就这样在钟楼里待了一段时间。我给她讲钟楼里的故事,虽然她听不见,但我还是讲。我告诉她这口钟叫玛丽,那口钟叫安娜。她就在那里,听着我讲那些石头的故事。
她偶尔会为我唱起歌来,那是一首她的舞曲。空旷的钟楼里,她的声音回荡,撞击着墙壁,又轻柔地落下。我开始觉得,这就是我的命运。一个怪物和一个天使,在那高高的云端之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鞭挞,没有嘲讽,只有钟声与歌声相伴。
我犯了一个错。弗罗洛察觉到了。那天晚上,我正给“玛丽”钟上油,准备敲响新年的钟声,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我的脚步声,也不是钟声,而是弗罗洛的脚步声。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你为了她背叛了我,卡西莫多?"他的声音阴冷,仿佛从地底传来。我转身挡在姑娘面前。
“她是安全的,没人能伤害她。” “她是个荡妇!她是异教徒!”弗罗洛厉声喝道,寒光在月色下闪烁,“我要毁掉这一切!”
他冲了过来。我举起锤子,但他动作太快了,一下闪到我身边。他把我推倒在地,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拖着她往塔楼边缘走。“放开她!”我挣扎着站起来,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使不上力气。
“你看,这就是你爱的代价。”弗罗洛冷笑着,用力将她推了下去。那姑娘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坠落下去。“不!”我疯狂地冲了过去,探出塔楼边缘。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她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在广场的石头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摔碎了。弗罗洛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悔意,只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卡西莫多。你是个怪物,你注定孤独终老。” 他转身离开了钟楼,消失在黑暗中。我慢慢地爬回塔楼里。那个姑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红裙子被血染得更加鲜艳,像一朵在死亡边缘绽放的花。我走到她身边,跪在地上。我想去抱她,但她已经失去了 responsive。我的手在颤抖,眼眶里正在发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滴落。我低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已经不再温热。我回想起她曾经喂我喝水的那天,还有她在钟楼里为我歌唱的那个夜晚。那些回忆突然涌上心头,把我完全淹没。随后,我也倒在一旁。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短短的一天,也可能是漫长的整整一年。后来,巴黎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大地震。圣母院的塔楼轰然倒塌,人们急忙跑出来救火救人。
废墟中散落着一堆白骨。男女两具骸骨紧紧相拥,仿佛永远无法分离。男人的头枕在女人腿上,女人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脖颈。他们就这样死在了一起,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亲密的定格。
有人说,那是钟楼怪人和那支吉普赛小队的姑娘们最后的结局。可我分明记得更清楚:那天的黄昏,圣母院的废墟上洒满了金色的夕阳。一只鸽子忽然落在他们的眼前,开始用尖尖的喙啄食着那双眼睛,像是在最后感受这个世界温暖的痕迹。
然后,鸽子飞走了,消失在金色的余晖里。只剩下那两具紧紧相拥的骨头,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唱着一首永远没有尽头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