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潮湿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即将腐烂的落叶味。我坐在大雄宝殿的屋檐下,手里捏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说起来有意思,这座破庙叫“空山寺”,但庙里其实只有我一个和尚,法号明空。师父圆寂前留给我一本经书,说修到哪天,我就去哪天。结果修到现在,经书还是新的,我也快饿死了。
雨下得正紧,把远处的山峦都模糊成了一团团灰色的墨迹。就在我准备起身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饭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雨声,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了过来。“咳咳……咳咳……” 我皱了皱眉,放下碗,走了出去。只见山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浑身湿透,那身原本应该是锦缎的衣裳此刻贴在身上,显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断掉的油纸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流过苍白的脸颊,滴进干涸的土里。
施主啊,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单薄。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像是被猎犬追赶的鹿。当她看清我这副落魄模样后,眼中惊恐的成分稍有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能不能让我进去躲躲雨呢?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庙里破旧,但至少能挡风遮雨。我侧身让出一条路,说:进来吧,别站在风口。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殿里光线昏暗,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飘浮。
她一进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断了的伞被她扔在一旁,闷闷地响了一声。“多谢大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叹了口气,转身到后院找了个干草垛,又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木盆,接了些水,倒了半碗凉茶递给她,“喝口水吧,暂时就这些。”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碗,仰头喝了起来。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胸口。喘息了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大师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和尚。” 我笑了笑,指了指屋顶漏雨的地方,‘正经和尚不修屋顶,修了屋顶就没法数蚂蚁了。’
”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有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动作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尽管她现在的样子狼狈至极。“我叫婉儿,是个逃婚的。”她突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正在扫地的扫帚停了下来:“逃婚?
” “家里给我订了亲,对方是个满脸麻子的员外。我跑了三天三夜,翻过两座山,这才到了这里。”婉儿走到我身边,看着那把断伞,苦笑了一声,“大师,您能告诉我,这世上有没有不让人痛苦的办法?”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雨。我想起师父说过,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可我现在饿得发慌,哪有心情谈笑风生。“痛苦是常态,不痛苦才是奇迹。”我随口回道,然后指了指厨房,“你要是饿了,锅里还有半锅糙米饭,不过没菜了。” 婉儿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她突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大师,您真有趣。”
我跑这么远,不就是想找个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地方吗?结果来了这里,还得自己想办法找饭吃。那天下午,雨越下越大。婉儿坐在大殿的门槛上,一边吃着我给她的冷米饭,一边给我讲她的故事。她说她以前是个绣娘,绣的花能换钱。镇上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虽然穷,但笑起来特别好看。她说她不想嫁给那个员外,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绣楼里,像玩偶一样被人摆弄。
我一边听故事,一边想着怎么省钱,晚上还能不能再省碗米。可听出来她的故事不假,全是真心实意。傍晚,雨停了。婉儿收拾碗筷,走到佛像前叩了三个头,说:"希望佛祖保佑我平安。"
她默默祈祷。我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想着别的事:"佛公很忙,没空管你这逃婚的。"她转过脸,瞪了我一眼:"兄弟,你这是咒我?"我睁开眼,看着她:"你这样逃婚,破坏了规矩,老天保佑你,这样不是助长歪风邪气吗?"
婉儿笑得不行,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大殿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整个空间都变得安静下来,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温柔。大师,您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要吗?我抬头看着她,问道。
“想要自由,想要爱,想要……”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我,“想要一个女人。”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味道,钻入我的鼻腔。那是一种我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气息,充满了生机与诱惑。我应该按照师父的教诲,闭上眼睛,念诵《心经》,或者直接把她赶出去。
但我的身体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婉儿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衣袖。她的指尖冰凉,却像火一样烫。“大师,您看这雨,下得再大,也会停的。您看这山,再高,也能翻过去。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像一张轻柔的网,"跟我走吧,我有钱,能带您去城里,住上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东西。您不用再扫地,不用再数蚂蚁。" 我望着她,目光停留在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上。经书、师父严厉的脸,还有这座破庙里漫长的岁月,都在脑海里浮现。但我更难忘那个午后,她坐在门槛上,一边吃着冷米饭一边笑的样子。
“婉儿。”我轻声叫了她的名字。“”她期待地看着我。我站起身,避开了她的手,退后了一步。“我不去城里。
我回答。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语气变得有些不快:“为什么?您不喜欢钱吗?不喜欢女人吗?” “钱我有,但不多;至于女人,我见过不少,但不想动心。”
我走到佛像前,拿起那把断伞,轻声自语:“雨停了,你该走了。”婉儿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她的眼神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受伤的愤怒。“你真是个木头!我就知道,这些出家人都是装模作样的木头!”
她愤怒地叫喊,声音在宫殿里回响:“我救了你一命,您连顿饭都不请,现在还想赶我走?”我平静地回应:“雨停了,路已经通了。你往东走,翻过那座山,就是官道。”婉儿气得浑身颤抖,抓起地上的包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
好得很!您守着您的破庙,守着您的经书,我走我的路!” 她转身冲出了大殿,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急促。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后的山林中。她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奔向什么。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只缺口的粗瓷碗还放在桌上,里面残留着半碗残茶。我走过去,拿起碗,看着那浑浊的茶水。“木头……”我低声念叨着这个词,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的后面升起来了,山谷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在金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气息。我转身走向佛祖像前,跪了下来。师父,我明白您说的对。佛法确实很有意义。可现在我觉得,这世间比经书上记载的要更加有趣和真实。
” 我站起身,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我停下手中的活,疑惑地望向门口。“怎么了?”门外传来婉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我……我好像落下了东西。”我打开了门。
婉儿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芒。“什么东西?”我问。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她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她递给我,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带着它就不会迷路。大师,如果您哪天想去城里逛逛,或者想数蚂蚁了,就拿着它来找我。我……会一直等您。”
她转身轻快地跑开,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阳光下莲花的纹路闪闪发亮。随后,我转身走进大殿,将玉佩放在佛祖像前的供桌上。师父,您看,这经书里好像也没写如何处理玉佩。
” 我拿起扫帚,继续扫地。这一次,扫帚的声音不再单调,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山风吹过,大殿里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我知道,这座空山,从今往后,再也不空了。